接下来的几天里，我都不敢去见艾俐，不敢踏入风景区半步，尽管在工作之余会跟艾俐在社交软件上聊天，不敢看到欣然的名字，甚至怕别人提到她——却无时无刻不想起她，找来工程队的望远镜偷偷对准风景区捕捉她拍摄的每一帧，镜头里她笑靥如花，裙摆翻飞，而我看到的永远是她没有衣服的样子，似乎我的眼睛有了透视功能，直抵灵魂幽微处。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以为我患上了某种病，却沉浸其中，无法自拔。艾俐每天都会发来剧组现场的照片，我看到照片其他人都很正常，唯独欣然，在我这里却是她赤裸的、燃烧的、带着罪孽光泽的幻影——她站在镜头中央，裙裾被山风掀至腰际，而我的视网膜只留下她未着寸缕的轮廓，像被刻进神经末梢的烙印。我反复放大照片边缘的树影、石缝、云翳，妄图用理性锚定现实，可每一次聚焦，都让那幻象更清晰一分。艾俐给我的每一张分享，都成了我饮鸩止渴的密钥——我不敢点开，又忍不住点开；不敢保存，却在深夜反复下载、删除、再下载。我几乎病态地在手机相册里建了个加密文件夹，命名为“施工日志”，却只存她的侧影、背影、抬手瞬间。
地基复核也有了初步成效，张伟请来了三位业内资深结构工程师，他们带着专业的设备连夜勘测，最终得出一致结论：许氏地产所承建两栋楼的地基沉降数据严重偏离国标阈值，局部承载力不足设计值的63，存在结构性坍塌风险。我盯着报告末尾三枚鲜红签名脑海里却浮现欣然赤足踩在未干水泥上的样子——脚踝纤细，趾尖微蜷，依然是一丝不挂，依然是那么唯美得惊心动魄，我猛地合上报告，闭上眼睛，眼睛里却仍然是她赤身为踩在混凝土上的幻影。
艾俐却在此时打电话给我，说是剧组有一条关于我们的片段需要确认能不能播出，然后传来一个视频：视频在宽窄山漂流的附近拍的，欣然正与其他嘉宾围坐在篝火旁，忽然说道：
“这宽窄山漂流有一段凄美的故事——现在风景区创始人艾俐是因为她的爱情而创办了这个风景区。”
所有的嘉宾好奇地齐刷刷转向欣然，她声音清亮如溪水击石：
“当年艾总的男朋友从宽窄山悬崖坠落，正好坠落在那棵树上，”欣然指了指那棵大榆树，继续说：
“幸而没死，他顺着那树干爬上了上面的岩洞，在岩洞里漂流到六指河，从而活了下来——艾总得知男友的经历之后，为了她的爱情，便筹集了一大笔资金，打造了六指山风景区，改造成如今的宽窄山漂流景点。”
欣然在视频里谈笑风生，而我却是看到她性感、火辣的躯体在篝火映照下泛着蜜色光泽，我心跳骤然失序，平息良久，告诉艾俐“可以播。”不敢再看第二遍，却又不忍心不看，不停地播放，停止。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颤，我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好像一个小孩偷吃了糖，心里忐忑，又贪恋那甜味在舌尖蔓延的颤栗。
那晚我翻出《庄子·齐物论》中“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的句子，指尖在泛黄纸页上摩挲良久。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原原是梦也，而世之全梦也。是梦？是醒？还是非梦非醒？
艾俐告诉我剧组邀请我去参加他们这一集的杀青宴，我谢绝了，只说手头有份紧急整改方案要连夜过会。可只有我知道，不是方案，而是我怕见到欣然，怕她一笑，我便溃不成军；怕她一瞥，我便迷失自己。一堆文件摊在桌上，字句如蚁爬行，而心早飞向六指河，在宽窄山的篝火余烬里反复灼烧——原来最深的隐患不在地基，而在人不敢直视的自己。
我决心明天约谈许总，让他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工程快要封顶了，而地基被查出不可逆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