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下起了一场细雨,雨水落地,沾衣生凉。
淅淅沥沥的雨丝,熄灭地上零星的火舌,却洗不去满地焦土。
冰凉的雨滴钻入衣领,激得人骨头发冷,不寒而栗。并非雨水冰凉,而是那一剑已渗透神魂,杀意未尽,众人尚未从震惊中苏醒,四周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韩昆提三尺青峰,一步步朝韩一剑走去,素白衣衫在风雨中纤尘不染,缥缈出尘,好似陆地神仙。
韩一剑瑟缩着身子,心快提到了嗓子眼上,心惊胆战。自从师父修习太上忘情道,每一次相见,都像一把寒光凛冽的剑,悬于头顶,哪怕师父待他一如往昔,关怀备至有求必应,可藏在暗地里的漠然,总是令他疑窦丛生,怕做的那些腌臢之事,已被师父知晓。
心中那片疑云,挥之不去。
“剑儿,你收了个好徒儿。”
韩昆声音寡淡如水,听不出喜怒哀乐,韩一剑面色煞白,暗自思量师父所指是否另有深意,韩宗魁拜师那日,他也说过同样的话,一字不差。
冷汗伴着雨水顺额角往下淌,喉结滚动,嘴张了半天,硬是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师父,我…”
心绪激荡,无意间牵动断腿伤口,钻心剧痛席卷全身,失血过多引发的眩晕,袭卷而上,眼前一阵发黑,师父面前韩一剑岂敢失态,只能咬紧牙关,手指插入血肉深处,以此保持短暂的清醒。
在这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剑断人生死的严父前,韩一剑从来不敢行差踏错半步,生怕成为下一个剑下亡魂。
韩昆这次出奇的并未责难,甚至连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凝望着爱徒断去的双腿,眼底闪过一抹寒光,随之悄然隐去。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玉瓶,随手丢给了徒儿,见师父破天荒的未曾追责,反而赐下疗伤圣药,韩一剑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感激涕零接住药瓶,慌乱拔开瓶塞处理起创伤。
黑山、白季见状,彼此对视一眼,哪还看不出讨好时机已到,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去,低眉顺眼,帮着包扎上药,谄媚之态原形毕露。
韩一剑斜睨二人,眼底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之色,却没推开,任由他们小心伺候。
心里那点劫后余生的侥幸,逐渐化为有恃无恐的阴狠,只要有师父一人袒护,就算废了修为又如何,背靠大山,依旧呼风唤雨,仍是韩家说一不二的人物。
韩一剑抬眼望向师父,语气变得悲愤恳切,字字掷地有声。
“师父,尚有一事,弟子冒死禀告!今日除妖堂遭此大难,同门死伤惨重,皆因除妖堂主齐人羡里通外敌,故意放纵妖族入侵,为首妖人,正是她的亲孙儿徐子麟,身为主事人,非但不尽降妖除魔之责,反倒一味袒护妖人,酿成今日惨祸,此獠不除,难安亡魂,难正堂规!”
一番话慷锵有力,神情激动声泪俱下,颠倒黑白起来毫无破绽。
若非在场众人亲眼见证事实真相,险些信了这套鬼话,不过,徐子麟带领妖族闯山一事,并无虚假,恰好成了构陷他人的铁证。
不远处,齐人羡抱着气息奄奄的子麟。为护住孙儿心脉,强行运转剑诀,耗尽最后一丝修为,经脉尽损,如今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用身子挡下风雨。
闻听韩一剑颠倒是非,含血喷人,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头,顺着唇角溢出,双眼赤红如血,恨不得扑上去,生撕了这个满口谎言的畜生。
可她动不了,哪怕是一根指头。
怀里的孙儿生死未卜,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面如金纸,呼吸微弱,生死不过一线之间。齐人羡不敢移动半分,哪怕稍稍用力,怕牵扯到宝贝孙儿的伤口,反抗与辩解更无从谈起,心中的悲愤袭来,将她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