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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黎明前的马蹄声(1 / 2)

队伍出发那天的黎明,空气冷得像是有人把草原冬天剩下的最后一点寒气,全塞进了襄州地界的山坳坳里。

我蹲在帐篷口,看着呵出来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雾,又慢慢散开。

嘴里叼着块绿珠硬塞给我的奶渣,嚼得腮帮子酸——这玩意儿是草原带回来的存货,又硬又膻,但顶饿。

“将军,都妥了。”

高怀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飕飕的,跟他这人一样。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那儿的,青衫上还沾着露水,怀里抱着剑,像抱了个祖宗。

“多少人?”我没回头,继续盯着营地里那些忙活的身影。

“特战营八百,陈五茅部七百二十一,共一千五百二十一人。”他顿了顿,“陈将军那边,多带了一人,是他从鹰嘴峡带出来的老弟兄,断了两根手指,但骑术极好。”

我笑了,把最后一点奶渣咽下去,站起身:“断手指的骑手?有点意思。人呢?”

“在营门外候着,说怕脏了将军的眼。”

“叫他进来。”我拍拍手上的渣子,“老子连肠子流出来的人都见过,还怕看个断手指的?”

高怀德点头,朝外打了个手势。

不多时,陈五茅领着个人进来了。那是个瘦高个儿,脸黑得像锅底,左手裹着布,缺了食指和中指。见了我,他有些局促,想跪,被陈五茅一把拽住。

“将军,这是马老六。”陈五茅瓮声瓮气地说,“以前在边军是斥候,眼神好,耳朵灵。去年冬天偷马贼摸营,他空手夺刀,被削了两根指头,但宰了三个。”

马老六低着头,声音沙哑:“给……给将军添麻烦了。”

我走到他跟前,抓起他那残缺的左手看了看。断口早就长好了,留下两个光秃秃的肉疙瘩,看着有些狰狞,但手背上的青筋虬结,显然力气还在。

“还能拉弓吗?”我问。

马老六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道光:“能!三指也能拉!五十步内,指哪打哪!”

“好。”我松开手,“这趟出去,你给我盯紧两样东西——天上的鸟,地上的尘。

鸟怎么飞,尘怎么起,都得记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是!”马老六挺直腰板,那截残手在身侧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冷的。

我又看向高怀德:“你这边呢?家伙都带齐了?”

高怀德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展开,里面是几十个竹管,拇指粗细,一头封着蜡。“新配的火药,加了硫磺,见风就燃。还有二十架手弩,弩箭都淬过毒。”

“朱三炮那小子肯给你这么多?”我挑眉。

“不肯。”高怀德面无表情,“我趁他昨晚喝多了,自己拿的。留了字条,说回来还他双倍。”

我差点笑出声。这闷葫芦,蔫坏。

正说着,牛大宝扛着他那对金锏晃悠过来了,一脸没睡醒的样,边走边打哈欠:“老大,真要亲自去啊?杀鸡用牛刀……”

“滚蛋。”我踹他一脚,“营里交给你了,五天内,把新来的那批阿卡拉骑兵给我练熟阵型。练不好,回来找你算账。”

牛大宝揉着屁股嘟囔:“就知道欺负俺老牛……”

天色渐渐亮了,营地里的人声、马嘶、车轮碾地的声音混成一片。我走回帐篷,绿珠正在里头收拾最后一点东西。

她把我的寒冰宝刀仔细裹进皮鞘,又拿出那件从草原带回来的狼皮坎肩,递过来:“夜里冷,套在盔甲里头。”

我接过坎肩,上面还有股淡淡的皂角味——她肯定昨晚偷偷洗过。

“你自己呢?”我问,“留在营里,别乱跑。”

“知道。”绿珠低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进我手里,“带着。”

我打开一看,是三个油纸包,包得方方正正。一包炒面,一包肉干,还有一包……我凑近闻了闻,是晒干的草药。

“受伤了嚼一点,能止血。”绿珠声音很轻,“我找随军郎中学的方子。”

我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她身子僵了一下,随即软下来,额头抵在我肩甲上,很轻地蹭了蹭。

“等我回来。”我说。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又补充道:“要是敢缺胳膊少腿地回来,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我笑了,松开她,把布包仔细揣进怀里,贴着温妮给的锦囊放着。一冷一热,两样都是债。

走出帐篷时,队伍已经在营门外列好了。

一千多人,一千多匹马,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号喧天。所有人都穿着灰扑扑的旧衣,兵器用布裹着,马嚼子上了勒口,连马蹄都用麻布包了一层——这是高怀德的主意,说能消音。

陈五茅骑在一匹枣红马上,那匹马上次见他时还没有,估计是从哪个土豪那儿顺来的。

他今天把胡子刮了,脸上那道疤显得格外扎眼,但眼神很亮,像个刚领到新玩具的孩子。

“将军!”他见我出来,抱拳行礼,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兴奋。

我翻身上了枣红马——这老伙计似乎知道要出征了,不安地刨着蹄子。我拍了拍它的脖子,它才安静下来。

高怀德也上了马,他骑的是匹青骢马,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好脚力。他朝我微微点头,意思是:准备好了。

“出发。”

我说完这两个字,一扯缰绳,马头调转向东。

队伍像一条悄无声息的灰蛇,滑出了大营,滑进了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

第一天走得顺当。

我们专挑小路走,避开官道,绕过村镇。

高怀德派了十个斥候在前头探路,五里一报,十里一停。

马老六果然是个好手,有次老远看见林子里有炊烟,硬是拉着队伍绕了三里地,后来才知道那是伙逃荒的难民,但小心点总没错。

中午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歇脚。人吃干粮,马喂豆料。陈五茅凑过来,递给我个水囊:“将军,尝尝这个。”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是烧酒,草原的那种。

“哪来的?”我把水囊还给他。

“从鹰嘴峡带出来的,就剩这一囊了。”陈五茅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想着出征前喝一口,壮胆。”

“你现在还缺胆?”我斜眼看他。

“缺。”陈五茅收敛了笑容,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以前当土匪,抢的是过路客,打不过还能跑。这回……是跟朝廷的正规军干,心里没底。”

我抓了把炒面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炒面是绿珠亲手炒的,掺了芝麻和盐粒,很香。

“知道当初我在草原,第一仗怎么打的吗?”我忽然问。

陈五茅摇头。

“对手是密陀罗的精锐,来势汹汹。”我咽下炒面,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我手下有个弟兄,叫胡老歪,是个老兵油子。开战前他跟我说:‘将军,这把要是赢了,回去你得请我喝最贵的酒。’”

“后来呢?”陈五茅问。

“赢了。”我笑了笑,“但胡老歪没喝上那口酒——他死在冲锋的路上了,被三根长矛同时捅穿。”

山坳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声音。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我看着陈五茅,“打仗这回事,怕没用。你越怕,死得越快。

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该算的算清楚,该备的备周全,然后……”

我握了握腰间的刀柄:“然后相信手里的家伙,相信身边的兄弟。”

陈五茅沉默了很久,重重点头:“懂了。”

歇了半个时辰,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我们抵达预定地点——一条叫“鬼见愁”的山谷。

这名字不吉利,但地形好:两侧是陡坡,中间一条狭道,是运粮队的必经之路。

高怀德带着人上去布防。

特战营的人干活利索,不到一个时辰,二十架手弩全架在了两侧坡顶的隐蔽处,火药包埋在路上,用浮土盖好,留出引线。

陈五茅的人负责堵两头。

他在谷口摆了五十骑,全是使长矛的;谷尾放了三十骑,配了短弓。剩下的分成四队,藏在两侧林子里,等信号一起杀出。

我在谷中段找了块大石头,爬上去,能看清整条山谷。

马老六蹲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个牛皮水囊,但我知道里面装的是箭——他那个特制的三指箭囊。

“将军,”他忽然低声说,“东边三里,有鸟惊飞。”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暮色渐浓,天边只剩一抹暗红。果然,有一小群乌鸦从林子里窜起来,在空中盘旋几圈,又落回去了。

“多少?”我问。

“尘不高,应该是步兵。”马老六眯着眼,“但从惊鸟的范围看……不少于五百人。”

我点头。

斥候回报说运粮队约有三千护卫,分前中后三队,前后是步兵,中间是骑兵护粮车。

看来这是前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