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国柱那句“贻笑大方”传到耳朵里的时候,我正蹲在一棵歪脖子榆树下头,就着凉水啃干粮。
传递消息的是只灰扑扑的信鸽,腿上绑着细竹筒,在马老六肩上咕咕叫唤。
马老六把竹筒解下来,抽出里头的纸条,扫了一眼,脸色古怪。
“将军,您自个儿看吧。”
我接过纸条,眯眼瞅了瞅上头那几行蚂蚁似的炭笔字,噗嗤一声乐了。
陈五茅凑过来:“咋了将军?”
“胡国柱那老狐狸我是‘山野子’,‘胸无点墨’,‘只会贻笑大方’。”我把纸条递给他,“还我那点雕虫技,在他面前不值一哂。”
陈五茅接过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识的字不多,但“贻笑大方”这四个字大概认全了——脸色也古怪起来:“将军,这老东西骂您呢!”
“骂得好啊。”我拍拍手上的干粮渣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他要不骂我,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唱这出戏。”
熊芸姑从旁边走过来,拿过我手里那张纸条,看完后皱起眉:“这消息是谁传出来的?胡国柱军帐里的谈话,怎么能漏出来?”
“这就得谢谢咱们那位‘当年在南宫大营追随袁守敬’的故人了。”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怀德,你找的那位‘瘦高将领’,演技不错啊。”
高怀德靠在不远处一棵树杆上,抱着他那柄青芒剑,闻言微微颔首:“他本就是南宫大营的老人,被袁守敬排挤过,跟将军您……也算旧识。”
“旧识谈不上。”我摆摆手,“当年在营里,他看我顺眼,我也看他顺眼,就这么简单。如今他愿意帮我这个忙,那是人情。记着,回头得还。”
陈五茅愣了愣,挠挠头:“合着……合着那人是咱们派去的?”
“不然呢?”我斜他一眼,“胡国柱想找人打听我的底细,我就送个人给他打听。他想听什么,我那‘故人’就什么。
想听我‘胸无点墨’,就我‘胸无点墨’;想听我‘好色’,就我‘好色’;想听我‘不懂兵法’,就我‘不懂兵法’。”
陈五茅瞪大眼睛:“那……那您到底是懂还是不懂?”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猜。”
陈五茅憋得脸通红,到底没猜出来。
熊芸姑在旁边噗嗤笑了,那对酒窝又浮出来:“他要是真不懂兵法,你们这些人早就被他卖光了。”
陈五茅恍然,连连点头:“对对对!将军肯定是装的!”
我没接话,只是望着东北方向——那里是襄州,胡国柱的大营所在。
老狐狸,你想听什么,我就让你听什么。
你当我“胸无点墨”,那我就“胸无点墨”给你看。
你当我“只会贻笑大方”,那我就贻笑大方给你瞧瞧。
等笑够了,笑完了,笑到你觉得我不过如此的时候——
那就该轮到我笑了。
“马老六。”
“在。”
“庐州城里那位贺将军,这两天有什么动静?”
马老六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个本本——这是他新养成的习惯,怕记不住事——翻了几页,抬头道:“回将军,自打咱们从大佛寺撤了,贺明煦就没出过守备府。据眼线回报,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妾都不见了,成天对着张地图发呆。”
“发呆?”我挑眉。
“是发呆。”马老六点头,“也不召集将领议事,也不派人出城打探,就那么干坐着。饭吃得少,觉睡不着,眼珠子熬得跟兔子似的。”
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陈五茅忍不住道:“将军,这不正好吗?他吓得不敢动弹,咱们正好动手!”
“动手?”我摇摇头,“他现在是只缩进壳里的乌龟,你动手打他,他一缩壳,你啃不动。得让他自己把脑袋伸出来。”
“怎么伸?”
我没答,转头看向高怀德:“怀德,咱们从王家庄带出来的那些东西,还剩多少?”
高怀德想了想:“粮食分给百姓大半,银两和城防图都在。那四口箱子里的银锭,约莫两千两。”
“两千两……”我摸着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用不了那么多。去,挑几个嘴皮子利索的弟兄,带上银子,今晚进城。”
熊芸姑一怔:“进城做什么?”
我咧嘴一笑:“买通贺明煦身边的亲信,给我递句话。”
“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