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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其他人的威风,顾城的表现要低调得多,也更深沉。他就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表面平静无波,却以自身的重量和位置,默默影响着水流的走向。
顾城完美地扮演着一个“普通但适应力强”的人类囚徒角色:努力完成定额,不惹麻烦,与大多数囚徒保持一种既不亲近也不疏离的距离。但他的眼睛和耳朵从未停止工作。
他偷偷观察蛇妖守卫的巡逻路线和换岗时间,记下他们交流时常用的简单词汇和手势,且留意不同妖族囚徒(如山怪、猿妖、鼠妖)的行为模式、力量特点和潜在弱点,顺带偷听囚徒们零星的交谈,从那些抱怨、叹息、甚至梦呓中,提取关于幽篁城、妖界格局、乃至月市的碎片信息。
这种猥琐发育的行为可是顾城的强项啊。
顾城尤其注意那些在劳役坊待了很久的、年纪较大的人类囚徒。这些人大多麻木沉默,眼神空洞,但偶尔,在极少数放松或绝望的时刻,会流露出一些深藏的情绪或记忆片段。
顾城接近他们的方式很自然,比如,在休息时,他会默默地坐在某个老囚徒旁边,分享自己省下的一小块硬干粮,或者递过去一小捧相对干净的水。顾城不问尖锐的问题,只是闲聊,聊人界早已远去的阳光、雨水、食物的味道,聊对眼前这暗无天日生活的感受,或者就是简单的谈论天气温度。
“今天这荧光藓的气味,让我想起以前老家雨后森林里的蘑菇味,不过那个是清新的,这个是……闷的。”他可能会这样随口说。
最初,老囚徒们大多不理他,或只是麻木地接过食物和水。但时间久了,总有人会松动。在一个看不到希望的环境里,有人愿意倾听,本身就是一种慰藉。
从这些断断续续、语焉不详的对话中,顾城拼凑出更多关于妖界和幽篁城的隐秘图景:
鸟妖族的统治并非毫无裂缝。十年前的“天陨之战”虽然确立了鸟妖的空中霸权,但也埋下了仇恨的种子。陆地上的狼妖、熊妖等强力种族从未真正臣服,只是在积蓄力量。水中的蛇妖、鳄妖等也各有盘算。鸟妖内部也非铁板一块,据说“墨羽”麾下有数位实力强悍的将领,彼此间也有竞争。
幽篁城的蛇王玄鳞,是个极其复杂的人物。他对外表现出对鸟妖的绝对服从和恭顺,对内则实行严酷但高效的统治,大力发展采矿、炼毒、锻造,用资源与其他妖族交易,壮大幽篁城的实力。
有传言说,玄鳞暗中支持一些对鸟妖不满的陆地妖族,甚至可能私藏了某些从“天陨之战”中获得的、鸟妖族忌讳的东西。但也有人说,他只是个精明的投机者,在各大势力间左右逢源,一切都是为了保全自身和族群。
关于狐妖的衰落,老囚徒们知道的细节不多,但都提到“内斗惨烈”和“诅咒”之类的字眼。似乎狐妖族,尤其是九尾狐一脉,曾经极其辉煌,但不知为何内部爆发了难以调和的矛盾,导致自我消耗殆尽。残存的狐妖散落各地,大多隐姓埋名,不敢暴露身份,很少会出现在是非之地。
顾城将这些信息仔细梳理,晚上在囚室的黑暗中,用只有叶闻知能懂的、极低的声音和简单的手势进行交流。两人如同在下一盘盲棋,不断交换着棋盘上的碎片信息,试图拼凑出全局。
顾城也注意到桑池被狼妖注意后带来的微妙变化,以及舟行展示武力后获得的“尊重”。他意识到,他们这个小团体,正在以不同的方式,在囚徒中建立起一种特殊的、综合性的“势”。叶闻知的智慧、上官奕的技术、桑池的特殊、舟行的武力,再加上他自己的观察和串联,以及长松所代表的、需要被保护的脆弱(这有时也能唤起同情或责任感)——这构成了一个相对完整且具有潜力的“单元”。
这种“单元”,在需要挑选“有用”囚徒去月市时,很可能会被整体考虑。因为把他们拆散,各自的价值会大打折扣,而组合在一起,或许能完成更复杂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