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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舟行等人随着巡市卫踏入月市核心区域的瞬间,感官便被汹涌而来的声光色味彻底淹没。与昨夜棚屋区的沉寂和今日清晨搬运货物时的相对有序截然不同,此刻的月市,如同一个彻底沸腾的、光怪陆离的异界熔炉。
他们被分配到的这片区域,位于几条主干道的交汇处,是月市最繁华的地带之一。巨大的、由发光藤蔓和兽骨搭建的牌坊上悬挂着闪烁磷火的灯笼,上面用扭曲的妖文写着“百骸通衢”。街道宽达十余丈,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板,此刻却几乎看不到地面——摩肩接踵的各色妖族,形态各异的摊位,以及川流不息的、驮着货物或载着妖众的奇特坐骑(巨型蜥蜴、多足甲虫、甚至漂浮的低空莲台),将这里塞得水泄不通。
声音是首先冲击耳膜的洪流,摊主们用各种语言和腔调声嘶力竭地吆喝,音调古怪尖锐;顾客们讨价还价,争吵嬉笑,声音粗嘎或尖细;金属碰撞声、骨器敲击声、皮鼓闷响、不知名乐器发出的空灵诡谲之音,还有坐骑的嘶鸣、低吼、甲壳摩擦声……所有声音搅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庞大噪音,仿佛置身于一个正在厮杀的战场和狂欢的庆典的混合体。
气味则更加复杂浓烈,烤肉的焦香来自路边摊贩架在炭火上、不知是什么生物的硕大腿肉,油脂滴落,滋滋作响,混合着粗粝香料的辛呛;旁边贩卖妖植草药的摊位上,堆积如山的根茎、叶片、花朵散发出或清新、或苦涩、或甜腻到发闷、甚至带着轻微致幻感的混合气息;皮革和骨角制品区弥漫着鞣制后的酸腥和原始的膻味;更远处,来自水族的摊位上,浓烈的海腥气和某些发光藻类的奇异甜香随风飘来……还有无数妖族自身携带的体味,汗味,以及空气中无所不在的、淡淡的妖界“瘴气”背景音,共同烹制出一锅令人窒息的嗅觉盛宴。
色彩与光影更是光怪陆离,摊位悬挂的旗帜、幌子、灯笼五颜六色,许多使用发光矿物或妖力浸染,在幽暗的天光下兀自闪耀。货物本身更是绚丽:莹莹发光的各色矿石与结晶堆成小山;色彩斑斓、形态狰狞的妖兽皮毛与骨骼被精心展示;妖植区更是姹紫嫣红,有些花朵甚至如同活物般缓缓开合,吞吐着光晕;一些售卖低级法器和饰品的摊位上,粗糙的护符、骨雕、石珠也努力闪烁着微弱的灵光。行走其间的妖族们,毛色、鳞色、羽色各异,在流动的光影中仿佛一场盛大而诡异的化装游行。
舟行一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洪流冲击得有些发懵,只能紧紧跟随着领队的巡市卫,在拥挤的人(妖)潮中艰难穿行。他们的任务是分段巡视这片区域,协助维持基本秩序,处理一些小纠纷,并随时听候调遣应对突发状况。
最初的震撼过后,每个人开始以各自的方式适应和观察这个疯狂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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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行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他高大的身形和冷硬的面容在奇形怪状的妖族中并不算出众,但那股经过生死淬炼的警惕与隐隐外露的力量感,还是让一些靠近的低等小妖下意识地避让。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潜在的冲突点、以及任何可能威胁到同伴的迹象。他注意到,那些看似混乱的摊位其实有隐形的等级划分,一些气息强大的妖族占据着更大、更中心的位置;他也注意到,巡市卫蛇妖们的巡逻并非毫无规律,他们对某些区域(比如靠近中心蛇宫的方向)格外关注,对某些特定族群的商队(如狼妖、鸟妖)也保持着距离性的监视。
桑池的眼睛几乎不够用了,她像掉进了糖果屋的孩子,好奇地打量着一切。看到一只长着七彩羽毛、会学各种叫卖声的鹦鹉形小妖,她能盯着看好久;看到摊位上一种会自己蠕动、变换颜色的软泥状“玩具”,她差点忍不住伸手去摸,幸好被叶闻知及时拉住;听到两个鼠妖用快得听不清的“吱吱”语讨价还价,她会努力竖起耳朵分辨。她的灵力感知在这里似乎更加活跃,能隐约感觉到某些货物或妖族身上散发的、或强或弱的能量波动。但她牢记舟行的嘱咐,尽量克制着不表现出异常,只是将好奇藏在心底,默默记下看到的一切。
叶闻知则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喧哗与光影干扰不了他冷静的分析。他快速分辨着不同妖族的衣着、配饰、行为模式,试图归纳出它们的身份、地位、乃至所属势力。他留意着妖族们交谈中偶尔蹦出的关键词,结合之前在劳役坊从老疤那里听来的信息,不断修正和补充对妖界格局的认知。他特别注意那些看起来像管理者或高阶妖族的动向,以及任何可能与“狐妖”、“外来者”相关的蛛丝马迹。同时,他也在心中默默绘制着这片区域的简略地图,记下主要的通道、岔路、以及可能的隐蔽角落。
上官奕的注意力更多被那些“高科技”的东西吸引,他看到有妖族使用一种不需要燃料、依靠妖力催动就能发热熔炼金属的小型炉具;看到摊位上售卖着结构复杂、原理不明的简易机关锁或警报装置;甚至在一个偏僻角落,发现一个老迈的甲虫妖在摆弄一些类似齿轮和发条的精密零件。
顾城的表现最为平淡自然,他仿佛只是一个稍微聪明些的普通人类囚徒,认真履行着巡视任务,眼神平和地观察着四周。但他的观察角度往往更为独特。他注意到,看似混乱的市场上,其实存在几条无形的“线”:资源的流动线(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信息的传递线(哪些妖族在频繁交谈,与谁交谈)、武力的威慑线(哪些区域有明显的守卫或强大气息镇守)。
长松紧挨着舟行,小手攥着哥哥的衣角。过度的感官刺激让他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眼神里充满不安。嘈杂的声音、混乱的气味、晃动的光影,都对他敏感的神经构成了巨大负担。但他强迫自己忍耐,努力集中注意力,去“感觉”哥哥所说的“不好的气味”。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有些涣散,仿佛不是在用眼睛看,而是在用某种更内在的感知去触摸周围的环境。他忽然拉了拉舟行的衣服,声音极轻,“舟行哥哥…那边有东西…很冷,很乱。像,像很多蛇,缠在一起,但是…想咬人。”
长松指的方向,是市场更深处一片相对安静、摊位也更高级的区域,靠近蛇宫外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