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山。
之所以將那场盛大的盟会选定在鹿山,一是因为鹿山的位置独特,从山顛眺望,可以看到数朝的疆域:东望齐地,沃野千里;南眺楚境,云梦苍茫;西顾秦关,险峰迭嶂;北瞻燕塞,寒原如铁。
登此一山,天下形胜尽入眼中。
还有一点原因是鹿山的高和平。
鹿山虽高,但顶部却有大片的平地,开阔如砥,东西绵延十数里,南北亦有数里之阔,足够容纳十万甲士列阵,千乘车驾。
跑马不绝尘,列阵不扬埃。
可如今,昔日会盟之地,诸朝雄主演武斗法、旌旗蔽日之处,竟已不復存在。
其原址化作了一个焦黑的巨坑,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周回百余里,深不知几许。
岩层翻卷如沸汤泼雪,坑底却隱泛紫金之色,儘是天地元气灼烧质变后残留的余烬。
残云被无形的力场撕扯成丝丝缕缕,环绕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露出一角澄澈得近乎不真实的夜空,星辰在那里格外明亮,仿佛在俯瞰这片被天火洗礼的大地。
巨坑中央,一尊金甲神人巍然矗立。
其身高达十数丈,通体似以天铁玄晶筑就,质地坚逾金刚,却又通透若琉璃。
月光透过它半透明的躯体,在其內部折射出无数细碎的虹彩,鳞纹层层迭迭,如龙鳞逆生,似凤羽倒覆,宛如活物呼吸般微微翕动,有古老的篆文明灭不定,竟在吞吐著周遭紫金余烬。
它的脸部是一整块微有弧度的金属面,无眼无鼻,没有五官,唯有一道细长的棱光横贯其上,时而绽开如竖瞳,时而闭合如剑痕,透出一种非人的、俯瞰眾生的漠然。
十指修长,每一根手指的末端皆化作三柄棱剑,剑锋薄如蝉翼,轻轻震颤。
……
百里开外。
宛城。
这里原先属於韩境,是韩王朝被灭时,大楚王朝瓜分到的一块疆域,和鹿山只隔数个城郭,故而虽地產丰饶,亦属於边城。
临时建造的楚行宫纤细而精美,坐落於城池东北角的一处高坡之上,背倚巫山之余脉,面临汉水之支流,风水格局虽不及长陵、郢都那般雄浑壮阔,却自有一番灵秀之气。
迴廊曲折,绕池而建,池中种满白莲,虽未至花期,却有莲叶田田,在晚风中摇曳。
殿宇之內,沉香裊裊,烛影摇红。
楚帝斜倚在纯金的龙榻之上。
苍老的面容在昏黄灯焰中显得格外枯槁,双眼亦是浑浊无光,很难想像他居然就是那个在鹿山会盟中与元武隔空对峙,步步为营,逼得大秦续约割地、鎩羽而归的强势君主。
他太老了。
老得像一截隨时会燃尽的残烛。
可他的手指依旧有力,此刻正轻轻叩击著榻边的紫檀凭几,每叩一下,那浑浊的眼眸中便会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精光。
“报——”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青甲校尉疾步而入,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那物……落地已有三刻,气机收敛,却仍有紫金霞光外溢,坑外草木尽数枯焦,地脉失搏。”
“末將以神念遥遥探之,只感元气渐寂,如坠冰窟,又如临深渊,竟……竟不敢再近。”
楚帝的手指停住了。
“再探。”他开口,“传令下去,宛城戒严,许进不许出,城中戍卒,倍其岗哨;四方驛道,增派游骑。流言蜚语,务必禁绝於萌芽!”
“诺!”青甲校尉领命而去。
数名宫廷供奉自暗中走出,神色肃穆。
一道水镜凭空凝现,镜面波光粼粼,映出的正是那巨坑与金甲神人的景象。
以后者为中心,周遭的虚空仿若被打碎的琉璃,散落著无数大小不一、边缘闪烁著七彩毫光的碎片,皆如镜映,折射出诸多幻影:
有天宫玉闕,琼楼重迭,瑞气千条;有仙舟云舰,列队巡天,旌旗招展;有灵宝奇花,凭空旋结,化作华盖瓔珞;更有道道金紫瑞芒,如龙如蛇,在其中腾跃不止。
將这片焦土废墟装点得恍若仙境降世,却又透著一种令人窒息的空灵与神圣。
“视之如在眼前,感知却若不在此间……”
楚帝低声喃喃:“好高明的虚空藏形之法,好霸道的降世声势。御使这般巨物於九天之上,不像人间能为。齐燕没这本事,元武修为亦差了数分。此物……来自天外。”
“天外”一名身著玄色道袍、鬚髮皆白的老供奉瞳孔骤缩,手中拂尘不自觉地握紧:“陛下是说……域外魔神传说中的……”
“诸卿不必惊慌,”楚帝目光扫过眾人,语气平静,“天外生灵,虽与人间物种迥异,亦难寻此类纯粹金铁之躯。且观其效仿我等体貌,仅尺寸远胜,当是战偶兵傀之属。”
这就把对方的定位归入了大楚“飞天”神女、幽朝“元符金人”等巨型符器的范畴。
可儘管如此,观其降世伴生之坑、周身奇异之兆,它无疑也是远超列朝技艺的造物。
面对这般存在,莫说是寻常的七境宗师,哪怕真有八境修行者探访,亦有偌大危殆。
更遑论,那幕后未知其貌的操控者了。
“敌暗我明,实乃大忌。与其坐待其变,揣测不安,不若……主动探之,以明虚实。”
寢殿的珠帘玉幕之后,沉默多时的赵香妃倏然开口,代楚帝发號施令:
“阳山、云梦,各备『天鳶』十架,调遣符鎧三千具,为范东流、范无垢所统御,在巫山防线待命;赵沐掛领帅位,於南境徵发百万楚卒,整军备战!”
“各部接到諭令,需在十二个时辰內完成初步调动,延误者,军法从事!”
“娘娘!”
“陛下,这……”
有老供奉感到震惊,白眉抖动。
真有必要如此大动干戈么若是对方並无敌意,未起衝突,虚惊一场,岂不是徒耗国力,空靡钱粮,反让大楚腹地空虚届时,朝野物议,外邦耻笑,又將置陛下的威信於何地
“皆依爱妃之言。”楚帝却直接定调:“秦似有伐燕之意,我朝本就该相隨策应,伺机而动,以便渔利。天外来客,不改此略。”
“传旨下去,边境诸郡,暗增戍卒;輜重要衝,加派军监。若有异动,隨时飞报。”
“召斗宜父入殿!”
“宣——斗卿入殿!”內侍尖声唱喏。
话音落下,一名腰佩白玉般长剑的老者大步而入,感应到楚帝目光,连忙长躬以礼。
“斗卿,”楚帝坐直身子,伸手遥扶,声音温和,“朕观你气色,比前些日子又憔悴了。”
斗宜父心中一凛,伏地不起:“老臣无用,空耗朝廷俸禄,愧对陛下天恩。”
“朕记得,你孙儿炳胜,今年该有二十了”楚帝忽然话锋一转,“资质稍显駑钝,弱冠未入三境,以常理观之,六境怕是终生无望,止於神念而已。家业將颓,后继无人,你这些年心中想必不好过。”
这番话字字如锥,刺入斗宜父心中最软处。
他伏在地上,肩背微微颤抖,声音却竭力平稳:“老臣……老臣无能,愧对列祖列宗。”
“这天下,有多少英才,便有多少庸碌。”
楚帝的声音继续悠悠传来,似嘆似慰:
“斗氏一门,簪缨十代,到你这一辈,嫡系尚能维持,分家却已凋零大半。你虽是分家出身,但好歹熬到了六境上品,忝为供奉院末席,享『卿』位俸禄,算是给那一脉爭了口气。”
“可子孙不继,这口气,终究是续不长的。”
斗宜父以额触地,不敢接话。
他岂能不知,陛下这番话意味著什么
这是在说:你已老朽,你的子孙亦是庸碌,若无天大机缘,这支斗氏分脉,不出三代便要泯然眾人,从修行世家跌落为寻常寒门。
而天大的机缘,此刻就悬在那百里之外的焦坑之中,只待自己做出正確的抉择。
珠帘开闭。
一卷玉帛轻飘飘落在斗宜父脚边:“这是陛下亲笔所书的敕命。你且看看。”
亲笔所书楚帝臥榻多时,又何尝提笔亲写过什么了斗宜父双手捧起玉帛,展开细观,只觉那硃砂字跡墨色犹新,赫然是——
“敕曰:供奉院卿士斗宜父,忠愨勤勉,夙夜在公。今奉旨探查鹿山天降异象,不避艰险,忠勇可嘉。特晋爵一级,赐金万鎰,灵石百斛,实封袁阳郡三百户;荫一子入斗氏嫡房谱牒,享嫡脉例份。其孙炳胜,破格录入『邻星楼』,享供奉院『准录』例,一应丹药典籍,有司照拨,不得有误。钦此。”
玉帛末尾,赫然盖著大楚王朝的传国璽印。
斗宜父捧著玉帛的双手,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他认出这些字实为赵香妃所书,毕竟楚帝早已在边上默许,而是这份酬劳太过丰盛,只要他接下这道敕命,哪怕此行有去无回,斗氏分家的香火,至少能再续三代。
“老臣……叩谢陛下天恩!愿为陛下效死!”
楚帝重新倚在榻上,神色不变,只微微抬手,止住了对方的叩首:“起来吧。那物虽强,却未必真是冲我大楚而来。”
“你只需前去探问,察其来意,观其虚实,便是大功一件。若能言语周旋,探得些许底细,更是再好不过。”他顿了顿,珠帘中適时送出一个玉匣,內置跃空符两枚,银罗剎扳指一件,轻盈地落在斗宜父手中。
“记住,先以礼数试探。若对方能言语,便问清来歷、目的;若对方不善言辞,便观察其反应;若……若对方悍然出手,你只需全力逃遁即可,朕在百里之外为你掠阵。”
所谓“掠阵”,一听就是安慰人心的场面话。
斗宜父对此心知肚明。
不过,以他的修为,在那等存在面前固然不堪一击,但只要姿態放得足够低,言辞足够恭敬,对方未必会对一个传话的老朽出手。
“臣谨遵圣諭。”斗宜父起身,再拜。
“去吧。天亮之前,朕要听你亲口说出坑中之状。”楚帝不再多言,只疲惫地挥了挥手。
斗宜父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走到殿门时,他忽然停步,回头望了一眼。
灯火辉煌的正殿中,楚帝枯坐龙榻,赵香妃立於珠帘之侧,那些身著华服的供奉们沉默地站在暗处。满殿锦绣,满殿冰冷。
斗宜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转身没入夜色,走起了可能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段路。
……
月色淒清,如霜如雪。
铺满了宛城外的荒郊野渡。
斗宜父驻足於残破的石阶上,只见河畔古松森森,虬枝盘曲,粗逾合抱者比比皆是。
“千年古木,竟生於僻壤,”他轻抚树身,“可惜无人在意,空自老去,与朽木何异”
手掌方离,枝干已折。
坠入水中,便成了一叶木舟。
斗宜父落於舟首,真元鼓盪,无桨无楮,无风自航。两岸水景迅速倒退,山影幢幢如鬼魅,偶有夜鸟被惊起,扑稜稜地飞向远方。
遇到礁石便自行绕开,遇著瀑布便贴著水帘滑落,遇著回水湾便借势一转。
斗宜父负手立於舟头,鬚髮隨风飘动,倒真有了几分仙人渡海的出尘之意。
可惜,他不是仙人。
只是个被派去探路送死的糟老头子。
……
河道愈发宽阔,水流却愈发滚烫。
周遭的草木早已枯焦,野兔山獐的尸体漂浮水中,跟死去的鱼虾混同,臭气熏扬。
斗宜父皱眉掩鼻,袖袍轻拂,將那些秽物皆尽排开。毕竟也算是门阀子弟,颇爱仪洁。
又行了十数里,转过一道山嘴,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鹿山旧地终於到了。
四面八方的高处溪河因坑陷而改道,化作数十道白练,从断崖处轰然坠落,水声如雷,激起漫天水雾。雾气又被坑底的热浪蒸腾,凝成厚重云团,在半空中缓缓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