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玉确实在等萧明月。
萧明月入室时感到一股暖意,炭火烧的红旺,司玉一身华艳锦衣跽坐在案,将一壶清茶温热后倒在青盏中,她抬了抬手请客入座。
萧明月与司玉对面相坐,看着她簇新的锦袍上金丝闪烁,针脚细密非常,是价值不菲的好物。司玉抬手间,她嗅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末利花香气,不知是来自司玉身上的香气,还是眼前的这碗清茶。
萧明月没有身动,直言相问:“若掌仑州,可有想过第一件事情要做什么?”
司玉抬眸看她,一双明眸很是清澈:“想过。”
“做什么?”
司玉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金绣:“穿一件自己真正喜欢的衣服。”
“你喜爱这种华丽的衣裳。”
“自幼就喜爱。”司玉抚摸的动作很轻,看着很是珍视这件衣裳,“以前我族王室昌盛,锦衣玉食是常态,我虽为大祭司之女,但尊荣不落州邦公主。即便那时困守西境,不知天地之大,但拥有一个安稳的家却是无比幸福。”
她顿了顿,语气淡了些:“后来仑州沦陷,王室衰败,我和阿篁分散南北,虽见天地之大,却也尝尽了人间冷暖,我遇见了很多人,很多事,却没有一件能让我欢喜。”
在每一个孤单无望的时刻,司玉念的,都是家。
萧明月有片刻沉默,她道:“你既尝过离乡的苦楚,就不应该在此刻欺压这些无家可归的百姓。”
“我没有其他任何人,我是在立规矩。”
“立规何须挑数九寒天?阳城各族混居多年,纵有异心者,以你手腕除之不难。”
“人心叵测,若生变故便是绝路。”司玉一语戳中萧明月心肺,“墨州南城前鉴未远。”
萧明月哑然。
“待仑州重整,我自然会权衡。阳城从不会驱赶任何一个离乡人,所有无家可归,愿意留在这里成家立业的,我都可以接纳,但非此时。只是阳城不得久居,除此之外的仑州任何地方都可以前往。”
萧明月明白司玉的立场,她忍辱负重回到阳城,心志如磐石难移。而她们的联盟,本就始于利益交换,即便其中有几分情意,但在权利与局势面前,终究要多加考量。
“你与三王子合谋欲取阳城,我从未多言,但你借利州之力总该要提前知会我。利州王不愿与我汉建交,若伤及泰安侯,皇朝宗室向你出兵便师出有名。到时你该如何?”
“我不惧。西境非长安,在这里,谁都能说了算,唯独不会是姓陆的。”
司玉当真无所畏惧,她神色冷静,没有半点慌乱,俨然已有了一方君主的魄力。
萧明月忽然想起,当时送小河出嫁时所遇流民,司玉预察其变,提醒自己修书乌州与墨州留意异动。此刻她心生猜疑,故而直言相问:“南城疫毒,你可知根源?”
司玉直直地看着萧明月:“你是在怀疑我向南城投毒?”
萧明月迎上她的目光:“我不想怀疑盟友,所以才问你。”
“南城疫毒与我无关。”司玉顿了顿,“但我知道是谁在背后操控。”
“是谁?”
“南城祸事无关西境诸邦,我能告诉你的仅限于此。明月,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尽快找到宋言将军,仑州未定,你们此时出现,我不敢保证利州王会不会为难他。”
“陆灏和陆行之在哪?”
“你还是去问你兄长吧。”
司玉目光沉了沉,带着几分隐晦的深意。
萧明月心里一动,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刀剑碰撞的铿锵声,霍宴与阳城护卫发生缠斗。
司玉隔着门板呵斥:“都退下。”
门外渐渐没了声响。
萧明月盯着案上冒着热气的茶水,说道:“司玉,别骗我。”
司玉也看向那茶汤,语气温和:“明月,你我一日为盟,终生有情。我司玉掌权,绝不会阻碍你前行。”
萧明月端起茶杯,浅抿一口清茶。她并未尝到末利的香甜,只觉这汤水寡淡无味,她忽然想起,司玉曾说过:“世间万物,千人千面,于我而言,皆可利用。”
那句话此刻翻涌上来,萧明月心里五味杂陈,她放下茶碗起了身,未置一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