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钱钱!你就知道钱!”阎埠贵不耐烦地摆手,“那不是你的钱!惦记也没用!有那工夫,不如想想明天买粮,怎么跟粮站的老王多说两句好话,看能不能多搭点杂粮票!”
他站起身,摸着黑走向里屋,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佝偻,也格外固执。
“睡觉!这事儿,烂肚子里,在外头一个字也不许提!听见没?”
三大妈“哎”了一声,看着老伴儿的背影,又想想儿子手里那沓钱,心里像是打翻了醋瓶,什么滋味都有。她默默走去收拾外屋的炉灶,动作却有些心不在焉。
阎埠贵心里面则是有了另一个主意,心想着这小子万一真是三轮车啊。拉客挣这么多钱,自己这一把骨头是不是也行?
要是自己不行的话,实在不行就让阎解放去。
阎解放跟阎解成差不了几岁,自己出钱买车,到时候让阎解放去拉客,也不用上学了,到时候自己按月收份子.....
要不都说。阎埠贵而精明了,立马就想到了办法和弥补的方式,只不过这想法还有待考量,毕竟一辆三轮车也不少钱,万一阎解放的小子啊胡编乱造,自己岂不是白打水漂儿。
而这边东厢房里,门一关,将公婆带来的那点微妙尴尬隔绝在外,却关不住吕小花满心的惊涛骇浪。
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阎解成随手丢在炕沿上那沓钱,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刚才公婆在,她强忍着没扑过去,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上前,几乎是用抢的,一把将那沓还带着丈夫体温的钞票抓在手里。
“我的老天爷……”吕小花声音发颤,就着昏黄的灯光,手指有些哆嗦地捻开那根旧橡皮筋,将那些零散纸币一张张展开、抚平,嘴里无意识地低声数着,“一毛、两毛……五毛……一块、两块……这还有张五块的……”
她数得极其认真,反复核对了三遍,最后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震惊和一丝慌乱:“十五块三毛八!解成!这……这真是你一天挣的?!你拉了什么神仙?跑的是什么路?怎么能给这么多?!”
阎解成已经坐到了炕沿上,脱了鞋,正用脚趾勾着另一只鞋的后跟往下褪。听到媳妇连珠炮似的追问,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从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平淡,甚至有点不耐烦。
“瞧你那点出息。”阎解成把两只鞋随意踢到一边,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摞起的被褥上,翘起了二郎腿,脚尖还惬意地晃了晃,“这才哪儿到哪儿?毛毛雨。”
他瞥了一眼吕小花手里紧紧攥着的钱,嘴角勾起一抹混杂着得意和神秘的笑:“拉车?拉车当然有拉车的门道。光靠傻卖力气,累死你能挣几个子儿?我今天啊,是碰上了‘大活儿’,跑的是‘长趟’,去的地界儿……啧,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看见吕小花脸上好奇更重,担忧也更深,才摆摆手,用一种“爷们儿办事女人少插嘴”的口吻说道:“行了,妇道人家,少打听这些。你男人有本事挣回来,你就安心花。以后啊,咱家的日子,且得往上走呢,你甭整天瞎操心那些有的没的。”
吕小花被他这么一说,虽然心里还是觉得这钱来得太突兀、太惊人,有点不踏实,但看着手里实实在在的钞票,再想想刚才公婆那震惊又难看的脸色,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感和对更好生活的憧憬,立刻压过了那点不安。
她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翘,怎么都拉不下来,紧紧攥着钱,又怕攥皱了,忙小心地抚平,脸上笑开了花:“我就是……就是没想到。这么多钱,顶以前好些天呢!”她已经开始盘算,“这下好了,明天就去割点肥肉,炼点油,油渣还能包顿饺子……福旺的棉袄也该续点新棉花了……”
她正喜滋滋地盘算着,阎解成的目光却落在了桌上那两碗已经有些凉了的棒子面粥,和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上。
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那点得意变成了明显的不耐烦和嫌弃。
“啧,”他用下巴点了点桌子,“以后家里吃饭,别老是这老三样。棒子面儿,咸菜疙瘩,清汤寡水,一点油腥不见。吃这玩意儿能有劲儿干活?”
他想起刚才三大妈拿来的鸡蛋,抬高了声音吩咐道:“妈不是拿了鸡蛋来吗?你去,别省着,现在就去,给我煎俩鸡蛋!要油汪汪的!我这一天在外头跑,累得浑身骨头都散了,回来连口像样的都吃不上,像话吗?”
吕小花正沉浸在“有钱了”的喜悦和规划中,听到丈夫这话,先是一愣。要是搁在平时,阎解成这么挑三拣四,她难免觉得委屈,家里就这条件,能吃饱就不错了。可今天,看着手里这十五块多巨款,她只觉得丈夫说得对!是该吃点好的补补!
“哎!对对对!”她连忙应声,脸上没有丝毫勉强,反而带着一种“早该如此”的认同和殷勤,“光顾着高兴了,我这就去!给你煎鸡蛋,多放点油!”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沓钱放在炕席最里头、最稳妥的地方,还用枕头虚虚压住一角。然后转身,风风火火地拿起桌上篮子里的鸡蛋,就往外屋灶台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炕上那个翘着腿、一脸理所当然等着吃鸡蛋的男人,真心实意地、带着崇拜地补了一句:
“解成,你真有本事!”
这话像颗糖,精准地丢进了阎解成的心里。他脸上的不耐散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满足的虚荣和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