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的秋日,白天是温煦的。
陆尧带着霍雨荫,像一对普通的、略显沉默的父女,穿行在城市的脉络里。
他们去过外滩,看浑浊的黄浦江水和江对面尚未崛起的浦东天际线;
钻过城隍庙九曲桥畔热闹拥挤的小商品市场,在檀香和油炸食品混合的气味里,陆尧给霍雨荫买了一小包五香豆,看她小心翼翼地含着一颗,眉头先是皱起,随即慢慢舒展;
也曾在某个僻静街角的老虎灶边停留,看氤氲的水汽和排队打开水的人们,听软糯的沪语在空气中流淌。
陆尧刻意避开任何可能与异能、时间局或不死鸟产生联系的地点和话题,只是让她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身体感受这座庞大城市最寻常的烟火气。
霍雨荫起初仍有些紧绷,总是下意识地靠近陆尧,警惕地观察四周。
但日复一日,那些鲜活的、琐碎的、充满生命力的市井画面,像涓涓细流,缓慢冲刷着她内心恐惧冻土的一角。
她偶尔会指着路边蹒跚学步的小孩,或者屋檐下打盹的花猫,多看几眼,苍白的脸上,极难得地会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属于孩童的好奇。
训练被挪到了深夜。
当整条里弄都沉入睡眠,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或夜归人的脚步声时,陆尧才会在房间内布下更严密的隔绝,开始新一轮的引导。
“黑暗不是敌人,雨荫。”陆尧在只有一盏小台灯照亮的房间里,对坐在圆圈中央的霍雨荫说,“它是环境,是背景,就像白天和黑夜交替,你的力量,无论它呈现何种特质,都需要能在任何环境下,听从你的心意。”
训练的重点从“控制强度”逐渐转向“控制状态”和“适应环境”。
陆尧不再仅仅让她推动物体,而是模拟各种微弱的干扰——突然关闭台灯制造黑暗,用“创世”模拟一丝冰冷或嘈杂的精神波动,甚至让她在保持对一颗玻璃珠悬浮的同时,去“聆听”窗外极其细微的夜虫鸣叫。
过程缓慢而艰辛,霍雨荫常常在黑暗降临的瞬间,本能地绷紧,力量随之紊乱。但她咬着牙,一次次尝试。
陆尧的鼓励简洁而有力,总是在她濒临失控的边缘,给出最关键的提示:“呼吸,锚定自己,黑暗只是看不见,不是不存在。”
“把它想象成水,无论容器是什么形状,水还是水。”
些许进步在累积,她能在台灯突然熄灭后,多花两秒稳定住那颗玻璃珠;能在模拟的嘈杂波动中,勉强维持住精神触角的清晰度。
然而,梦魇并未远去,甚至因为白日的放松和夜间与“黑暗”、“干扰”的刻意接触,变得更加诡谲和深入。
某天夜里,陆尧在调息中再次被“创世”传来的异常波动惊醒。
波动来自隔壁霍雨荫的房间,不是力量失控的暴走,而是一种深沉的、被压抑的恐惧与痛苦交织的精神涟漪,如同被困在厚冰下的暗流,剧烈涌动却无法突破,反而让冰面布满裂痕。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推开连接两个房间的虚掩的门。
月光被厚厚的窗帘阻挡,只有门缝透入的客厅微弱夜光,勾勒出床上那个小小身影的轮廓。
霍雨荫没有像之前那样惊坐起或剧烈挣扎,她只是紧紧蜷缩着,被子蒙过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额头在昏暗中闪着湿漉漉的光。
深秋的夜,寒意已经很明显。可她额头上密布的,分明是冷汗,甚至有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她的呼吸很轻,却异常急促,胸口快速起伏,隔着被子也能看到明显的颤动。
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正在无声地承受着极大的压力或恐惧。
陆尧走近床边,没有立刻叫醒她。
他闭上眼睛去感知,“创世”的视野穿透表象,看到霍雨荫的精神世界此刻正被一片混乱的意象席卷——
——破碎的花瓣在迅速枯萎变黑,温暖的阳光被粘稠的阴影吞噬,那个面容模糊的女人身影正在化为流沙,而比以往更加清晰、更加庞大的黑暗轮廓,带着令人窒息的恶意,从四面八方合拢……
更深处,似乎还有一种冰冷的、与她自身力量同源却更加古老晦涩的“呼唤”或“牵引”,正在试图将她拖向某个地方。
她在抵抗,用尽全部潜意识的力量,死死抓住梦境中最后一点温暖的残影,与那合拢的黑暗和冰冷的牵引对抗。
这种内在的、无声的激烈争斗,消耗巨大,才让她在现实中呈现出这种高热惊厥般的状态。
陆尧眉头紧锁。
强行唤醒不是不行,但可能会对她正在艰难维持的潜意识防线造成冲击,甚至可能让部分梦魇的碎片更深地嵌入精神。
让她自己挣扎出来?看这情形,她的力量在梦中更加不受控,很可能在崩溃前,先被那黑暗吞噬或牵引走。
必须介入,但不能粗暴。
他伸出手,指尖并未直接触碰霍雨荫的额头,而是在离她皮肤寸许的地方悬停。
一丝极其精纯、温和的“创世”本源之力——并非秩序,也非毁灭,而是更接近万物初生时那种混沌未明、包容一切的原始波动——如同最轻柔的纱幔,缓缓渗入霍雨荫剧烈动荡的精神边界。
这力量没有试图驱散黑暗,也没有去修复破碎的美好幻象。
它只是存在,如同一个温暖而坚固的“基点”,一个不会坍塌的“背景”。它轻轻环绕着霍雨荫那苦苦支撑的自我意识核心,传递着一种无声的意念:
‘我在这里。’
‘黑暗无法吞噬所有。’
‘你可以回来。’
没有具体的指令,没有强力的拉扯,只是提供一个锚点,一种可能性。
梦境中,几乎要被冰冷和黑暗彻底淹没的霍雨荫,忽然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梦中任何存在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