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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
魔都的冬天早已过去,春天也悄然溜走,如今已是盛夏。
知了在梧桐树上没完没了地叫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街道上人来人往,穿着短袖的行人匆匆而过,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龚正站在一家五金厂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大口喝着凉白开。
他身上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脸上也蹭了几道黑印,但眼神却比半年前清明了许多。
他在这个厂里上班已经三个月了。
钳工,活儿不重,工资不高,但足够养活自己,下班后回出租屋,有老人做好饭等着,有男孩摆弄他的机器人陪着,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
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半年前,他还在东北那个小城里,满脑子想着怎么弄死那些虐待动物的人渣。他杀人——不,他借门杀人,他以为自己做的事是对的,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
他当初做的事,也在时间局的影响下,都当成了陆尧所为。
现在,他每天拧螺丝,磨铁块,下班回家吃饭睡觉,周末偶尔和老人下下棋,或者帮男孩调试那些越来越精巧的机器人。
像个正常人。
像个普通人。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但至少,晚上睡觉的时候,不会再做那些噩梦了。
“小龚,下班了还不走?”工友老李路过,拍了拍他的肩膀。
龚正回过神,笑了笑:“这就走。”
他收拾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服,走出厂门。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尽头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三楼,朝南的那间,就是他们租的房子。
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老人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里滋滋作响,油烟机嗡嗡地转着,看到龚正回来,他头也不回地说:“洗洗手,马上开饭。”
男孩坐在客厅的地上,周围摆满了各种零件和工具,他手里拿着一个小螺丝刀,正在调试一个巴掌大的机器人。
那机器人已经能走路了,只是还有些歪歪扭扭。
半年过去,男孩长高了一些,脸上的婴儿肥消退了不少,但那双眼睛依旧是那种超乎年龄的平静。
他的兵马俑机器人已经做到了第八个,排成一排站在墙角,像一支小小的军队。
龚正洗了手,坐到饭桌边。
老人端上菜——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普普通通的家常菜,但闻起来特别香。
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没人说话。
这样的沉默,他们已经习惯了。
饭后,龚正帮着收拾碗筷,老人坐在窗边抽烟,男孩继续摆弄他的机器人。
天渐渐黑了。
龚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半年来,他无数次这样站着,望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陆尧离开的方向。
他到底去了哪里?
为什么不回来?
他还会回来吗?
这些问题,他没有问出口,老人不问,男孩不问,他就也不问,但那些问题,一直在心里,像一根刺,时不时扎一下。
“还在想他?”
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龚正没有回头。
“嗯。”
老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望着窗外。
“他会回来的。”老人说,声音很平静。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老人吸了一口烟,“但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一走了之的人。”
龚正沉默着。
他想起了半年前那些事——帽子男,时间局,那个瞬移逃脱的高铁站,每一次,陆尧都挡在他们前面,带着他们逃离危险。
这样的人,怎么会一走了之?
但半年了。
半年没有消息。
他去哪了?
在做什么?
为什么不回来?
……
陆尧在哪?
他在这半年里,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魔都,他没回去,不是不想,而是回不去。
半年前,当他准备回魔都的时候,他感知到了那个方向——时间局的人,大量的,密布在各个关键位置,他们在等他,守株待兔。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陆尧后来想明白了——是那些被他收入混沌空间的人,那些人失踪前,肯定留下了痕迹。
时间局追着那些痕迹,找到了他的行动轨迹,然后推测出了他可能会去的地方。
魔都,是他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他们当然会在那里布下天罗地网。
所以他没有回去。
他选择了继续流浪。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
他走过无数城市,见过无数人。有些人是门选中的,有些不是,他把那些门选中的人一一找到,一一收入混沌空间,然后继续前行。
时间局的追捕,越来越紧。
他们似乎掌握了一种追踪他的方法——也许是通过那些门后世界的能量残留,也许是通过他使用能力时留下的磁场波动。无论他走到哪里,他们总能很快跟上来。
他不再使用瞬间转移,那东西留下的能量痕迹太明显,简直就是给时间局指路。
他像普通人一样坐火车,坐汽车,甚至步行,昼伏夜出,小心谨慎,像一个真正的逃犯。
有时候他也会想,这样值不值得?
那些被他收入混沌空间的人,他从来没有问过他们的名字,他们只是一个个绝望的灵魂,被他用“另一个世界”的承诺吸引,然后关进了那个虚无的空间里。
他们在里面会怎样?会害怕吗?会后悔吗?会恨他吗?
他不知道。
他也不在乎。
这几个月,他的心已经磨砺得再无更多情感。
除了两件事。
他妈妈。
还有阳凡。
那是他最初的目标,最初的执念,最初的所有,他一直记得妈妈最后的样子,一直记得阳凡那双黑黝黝的眼睛。
他要带她们去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痛苦没有绝望的世界。
这个目标,从来没有变过。
至于其他人——
霍雨荫……那个曾经叫他“陆叔叔”的小女孩,那个在黑暗维度里和他相依为命的孩子,那个为了救他许下愿望最后消失的灵魂。
他慢慢放下了。
不是忘记,而是不再执着。
他找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还是没有找到,巨眼说她进入了更深层,需要六道才能找到,他正在做这件事,正在让六道形成。
如果她能回来,当然好。
如果不能……
还有那个最终的目标。
至于程阳阳,那个未来和他一起做实验的同事,那个帮他分析数据的聪明人。他在2018年认识他,在1973年想起她,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时间长河太长了,长到可以把一切都冲淡。
他放下了。
都放下了。
……
五年后。
西北某地,一个不知名的小镇。
陆尧坐在一家小饭馆里,面前摆着一碗面,热气腾腾,他穿着普通的旧衣服,没有戴面具——那个面具太显眼,早在两年前就被他收起来了。
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沉默,沧桑,眼神空洞。
面馆老板是个本地人,五十多岁,话多,喜欢和客人聊天,但陆尧坐在这里快一个小时了,他一个字都没说过。
老板也不自讨没趣,只是偶尔瞥他一眼,心里嘀咕这人怪怪的。
陆尧慢慢吃着面,目光望着窗外。
他走遍了全国各地,把所有能找到的门选中者都收入了混沌空间,有多少人?他懒得数,几百个?上千个?也许更多。
那些人,都在混沌空间里等着。
等着被他带往那扇更大的门。
等着成为六道的一部分。
等着帮他找到霍雨荫。
帮他找到另一个世界。
他也能感觉到,那扇门后面的世界,越来越清晰了。
六道——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人间道,天道——每一个道,都在逐渐成形。
每多一个人进入那扇门,就多一块砖,多一片瓦,多一分完整。
他有时候会在深夜进入黑暗维度,站在那扇巨大的门前,感受着门后涌出的气息。
那里面有血腥,有杀戮,有绝望,有痛苦——那是修罗道和地狱道。
那里面有贪婪,有饥渴,有扭曲——那是饿鬼道和畜生道。
那里面也有人间的烟火,有温暖的阳光,有熟悉的街道——那是人间道。
还有一个,他始终没有感受到的。
天神道。
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那是他要走的路。
他等了五年,等了那么久,终于快要等到了。
也许再等几年,六道完全成形,他就能走进去。
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更久。
但他不急。
五年他都等了,还在乎更久吗?
面吃完了。
陆尧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压在碗底。
他站起身,走出饭馆。
外面阳光刺眼,晒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朝镇外走去。
身后,面馆老板探出头,看着那个怪人的背影,摇了摇头。
“怪人。”他嘀咕着,“年年都来,年年都走,也不知道是干啥的。”
没人回答他,这次之后应该不会再来了,因为已经引起老板注意。
陆尧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阳光下。
……
魔都。
又是夏天。
龚正已经三十岁了,五年过去,他不再是那个毛头小伙子,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眼角也有了几道细纹。
他在那家五金厂干了五年,从钳工升到了班组长,工资涨了一些,但日子还是那样,平淡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