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碎片仍保留着星核的微光,在灰暗的地表下如心跳般明灭;有些则已彻底暗淡,成为冰冷而坚硬的奇异物质。
踩上去时,会发出类似琉璃相击的清脆声响,随即又被永恒的寂静吞没。
天空中,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永恒飘荡的星尘灰烬。
那些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粒子,如同世界的骨灰,在无形的气流中缓慢盘旋,形成一道又一道灰银色的漩涡。
光线在这里显得暧昧不明——并非黑暗,也非光明,而是一种朦胧的、如同黄昏将尽时的昏沉色调。
空气中弥漫着铁与灰烬的味道,以及某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虚无气息。
荒原尽头,视野所及的最远处,隐约可见摇篮世界的“边界”。
那并非实体墙壁,而是一道流淌着七彩极光的、半透明的法则壁垒。
极光如水般流动,时而泛起涟漪,时而迸发短暂的绚烂光斑。
透过半透明的壁垒,能看见外面那无垠的虚空——纯粹的、没有光也没有暗的“无”,那是连混沌都未曾触及的绝对空无。
偶尔,会有细小的星骸碎片从荒原上飘起,缓慢飞向边界,在触及极光的瞬间化作一缕青烟,仿佛被世界温柔地抹去存在的痕迹。
就在这片荒原的某处,奇迹发生了。
那些撞击着叶辰强行开辟的通道外壁的混沌能量——原本狂暴如怒海狂涛,无序如万马奔腾——在听到灵汐的歌谣后,竟然真的“放缓”了冲击。
不是被驯服,不是被控制,而是仿佛在与那古老而悲悯的旋律进行着某种超越理解的“对话”。
灵汐的歌声并不响亮,却清晰地穿透混沌的嘶吼,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温柔而坚韧的共鸣,那是生命对无序的本能呼唤,是存在对虚无的深情回响。
一些混沌能量开始改变轨迹,它们像好奇的生物般环绕着歌声的来源,暗色与亮色交织的能量流中,竟隐约浮现出类似聆听的姿态。
更有一些能量主动绕开了脆弱的通道,在两侧形成了相对平静的“缓冲区”——虽然这些区域仍充满危险,但至少不再主动冲击那由平衡铭文维持的狭窄通路。
通道的维持压力骤减。
“有效!”凛音的声音中带着罕见的惊喜,她眼中数据流闪烁的速度加快,“分析显示,灵汐姐姐的悲悯共鸣,能够与混沌能量产生某种‘共情效应’!虽然无法控制它们,但至少能让它们不主动攻击我们!这种效应半径约为三十丈,随时间衰减,但重复吟唱可以维持!”
叶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维持通道的双手微微颤抖。
听到凛音的报告,他深吸一口气,调整铭文输出的频率,使之与灵汐的歌谣节奏产生某种谐振。
金色的平衡铭文在通道壁上流转得更加顺畅,那些原本因混沌冲击而不断出现的裂痕,开始以缓慢的速度自我修复。
“继续前进。”叶辰的声音有些沙哑,“凛音,指引方向。
灵汐,不要停。
其他人保持警戒,混沌中的危险绝不止于此。”
就这样,七人开始了在万变境深处艰苦而缓慢的行进。
叶辰走在最前,双手始终维持着结印姿态。
从他掌心延伸出的金色铭文如藤蔓般向前生长,所过之处,混沌被强行“分开”,形成一条仅容三人并肩通过的临时通道。
这过程消耗极大——不仅要对抗混沌本身的无序倾向,还要抵御那些偶尔突破灵汐歌声影响的、特别狂暴的能量乱流。
每一次冲击,都像重锤敲击在他的灵魂上。
灵汐紧随其后,她的双眼微闭,全部心神都投入到歌谣中。
那并非任何已知语言的歌词,而是纯粹的情感共鸣,是生命本源的低语。
歌声时而如母亲安抚婴儿的摇篮曲,温柔绵长;时而如祭奠逝者的哀歌,悲怆深沉;时而又如对新生世界的礼赞,充满希冀。
她的长发在混沌气流中无风自动,发梢泛起淡淡的月白色光晕,那些光晕与歌声一同扩散,在混沌中开辟出一小片相对温和的领域。
冷轩走在灵汐身侧稍后的位置,他的罪印领域以另一种方式守护着队伍。
暗红色的纹路从他脚下蔓延开来,覆盖通道内部的地面与侧壁。
这领域并不与混沌正面对抗,而是“稳定”已存在的秩序——它将叶辰开辟的通道加固,将灵汐歌声营造的缓冲区固化,同时在队伍周围形成一道无形的过滤层,那些渗透进来的、过于狂暴的混沌碎片,在触及罪印领域的瞬间会被强行“减速”,变得相对可控。
冷轩的脸色始终冷峻,额间的罪印时而明暗,显示着他持续的消耗。
雪瑶走在队伍中央,她的双手平举在身前,掌心向上。
纯净的冰雪能量如泉涌般从她体内流出,不是攻击性的寒流,而是滋养性的、温和的能量补充。
这股能量分为数股,最粗的一股注入叶辰体内,帮助他维持平衡铭文;稍细的几股分别流向灵汐、冷轩和其他人。
雪瑶的呼吸平稳而悠长,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细小的冰晶,那些冰晶不坠落,而是悬浮在她周围,形成一个微型的能量循环系统。
她是队伍的“心脏”,提供着持续不断的能量支持。
虎娃两体分别位于队伍两侧和后方。
此世身行走在左,身躯微微低伏,双耳竖起,金色的瞳孔不断扫视着通道外的混沌。
他的感知扩展到极限,不依赖视觉——在混沌中视觉几乎无用——而是依靠对能量流动的直觉、对危险的本能预感。
彼世身则悬浮在队伍后方三丈处,身形半透明,如同一个安静的幽灵。
他的存在感极低,却监视着后方的一切变化,那些试图从背后接近的混沌异动,总会在触及某个无形边界时突然消散——那是彼世身以另一种方式“抹除”了威胁。
凛音走在叶辰正后方,她的双眼完全被数据流占据,视野中不再是混沌的混乱景象,而是层层叠叠的能量图谱、法则脉络、概率云图。
她的双手不断在空中虚点,调整着前进的方向——在万变境,方向没有意义,唯一有意义的是“相对稳定路径”,那是她通过复杂计算在混沌乱流中找到的、阻力最小的轨迹。
同时,她还不断发出预警:“左前方十五丈,三息后将出现能量漩涡,建议右偏七度。”“下方有法则塌陷迹象,提升高度。”“注意,侦测到未知频率共鸣,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八百里路程,在正常世界不过瞬息之间。
强大的修行者一个腾挪便可跨越,空间阵法一次闪烁即可抵达。
但在这里,在万变境,他们走了整整三个时辰。
这三个时辰里,每一刻都是与无序的抗争。
通道外壁不断被侵蚀,叶辰必须持续输出铭文进行修复;灵汐的歌声不能停歇,她的嗓音逐渐沙哑,灵魂的疲惫开始显现;冷轩的罪印领域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雪瑶的能量输出始终维持在高峰,她的脸色开始苍白;虎娃两体的警戒没有一刻放松,神经紧绷如弦;凛音的计算越来越复杂,混沌的变化速度开始逼近她推演的极限。
途中,他们遭遇了三次较大的危机。
第一次是一股突然出现的“法则逆流”,那是某个消亡世界残存法则的回光返照,它无视灵汐的歌声,直接冲击通道。
叶辰被迫改变铭文结构,以“失衡”对抗“逆流”,在通道内部引发了短暂的能量风暴。
雪瑶及时撑起冰盾护住众人,冷轩的罪印强行镇压了风暴的核心,虎娃彼世身吞噬了溢散的破坏性能量。
危机度过,但每个人都受了轻微的内伤。
第二次是一群“混沌蜉蝣”——那是凛音临时命名的微小存在,它们没有意识,只是混沌能量自然凝结成的短暂生命形态,数量以万计。
它们被灵汐的歌声吸引,如飞蛾扑火般涌来,虽然单个毫无威胁,但庞大数量形成的冲击几乎堵塞了通道。
虎娃此世身发出一声低沉咆哮,声波中蕴含的威压震碎了大部分蜉蝣;雪瑶释放了一场微型暴风雪,将剩余者冻结;凛音则计算出蜉蝣群的共振频率,指导灵汐微调歌谣,使歌声产生驱散效应。
第三次最危险——他们无意中靠近了一个“法则坟场”。
那是大量世界法则彻底崩溃后形成的区域,混沌在那里呈现出诡异的“绝对平静”,如同风暴眼。
但这种平静比狂暴更可怕,它会无声无息地消解一切秩序,包括叶辰的铭文和灵汐的共鸣。
凛音在最后一刻察觉异常,厉声警告。
七人强行转向,不惜消耗大量能量加速冲出影响范围。
回头望去,他们刚刚所在的位置,通道的残影正在如沙堡般无声崩塌,被那片“平静”彻底吞噬。
三个时辰后,当凛音所说的“法则沉淀层”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疲惫与庆幸交织的感觉。
那是一片巨大的、如同倒扣碗状的暗银色结构体,静静悬浮在混沌的海洋中。
它不像自然造物,也不像单纯的文明遗迹,更像是某种超越理解的存在刻意塑造的“秩序孤岛”。
结构体直径目测超过十里,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蜂窝状的复杂纹路,那些纹路中流淌着缓慢而规律的法则符文。
符文不断明灭,每一次明灭,都将周围的混沌能量“过滤”、“沉淀”,转化为相对有序的法则流。
这些法则流如同液态的光,从结构体边缘垂落,在下方的混沌中堆积起一层层“法则沉积岩”——那是凝固的秩序,是混沌海洋中罕见的坚实土地。
更引人注目的是,结构体表面,隐约可见一些建筑的轮廓。
那是一些由暗银色金属与未知晶体制成的残破殿堂、高塔、堡垒。
它们风格各异:有的充满几何美感,棱角分明,结构对称,体现着高度理性的文明审美;有的则是扭曲的有机形态,仿佛生长的珊瑚或骨骼,散发着野性而原始的气息;还有的介于二者之间,既有规整的结构,又有流畅的曲线,显然是某种试图融合不同理念的尝试。
这些建筑大多破损严重,有些只剩基座,有些坍塌了一半,但从残存的规模仍能想象它们昔日的宏伟。
“这里……是多个避难文明的遗址叠加层。”凛音眼中数据流闪烁,她开始扫描整个结构体,“我探测到至少十七种不同的文明痕迹,时间跨度从第一次吞渊中期到……甚至更早。
他们都在这里建立了临时据点,试图在混沌中寻找秩序,但显然,大部分都失败了。”
她指向最近的一座半塌高塔:“那座塔的材料显示,它来自三十七个纪元前的‘晶辉文明’,他们擅长将星光固化为建筑材料。”又指向远处一座如盛开花朵般的穹顶建筑:“那是‘生体建筑学’的产物,来自二十纪元前的某个有机文明,建筑本身是活着的。”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众人脚下这座相对完好的殿堂:“而我们所在的这座,属于更晚近的‘银律同盟’,他们试图制定混沌中的临时法则……从遗迹状态看,他们坚持了相当长的时间,但最终仍未逃脱消亡的命运。”
“不过至少,这片区域是稳定的。”叶辰终于散去了维持通道的力量,双手垂下时微微颤抖。
众人踏上那片由法则沉积岩构成的“地面”,脚下传来坚实而温暖的触感,与混沌中那种无处着力的虚浮感形成鲜明对比。
脚踏实地的感觉,在经历了三个时辰的混沌颠簸后,显得如此珍贵。
虎娃此世身甚至低头用爪子刨了刨地面——沉积岩表面泛起淡淡的银光,留下浅浅的爪痕,但随即缓慢修复,显示出某种自我维持的特性。
“先休整。”叶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冷轩,维持一个小型罪印领域即可,节省消耗。
其他人,抓紧时间恢复。
凛音,继续扫描这片区域,确认是否有隐藏威胁。”
冷轩点头,额间罪印光芒微敛,暗红色领域从覆盖百丈范围收缩到仅包裹众人所在的殿堂废墟,消耗顿时大减。
但他并未完全放松,领域的边界处,罪印纹路仍以最低频率闪烁,保持着警戒。
七人在殿堂内各自寻找位置落脚。
这座殿堂内部空间广阔,穹顶高达十丈,虽然有多处裂痕,但整体结构依然稳固。
墙壁上刻满了各种古老的壁画与文字,记录着曾经避难于此的文明的兴衰史:有星海航行的壮丽图景,有文明鼎盛的繁华市井,也有面对混沌来袭时的绝望抗争,最后总是以建筑崩塌、人民消散的凄凉画面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