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一片无边无际的、恢弘到令人失聪的声音。
没有音高,没有节奏,它是背景噪音,是宇宙的呼吸,是空间本身存在所发出的、被放大了亿万倍的白噪音。
但在这无边的嗡鸣中,张翰开始“听”到别的东西。
风声有了尖锐的棱角,刮过皮肤时像带着锯齿。
远处,或许并不远,隐约的雷鸣,听起来像是厚重的、深紫色的绒布在反复撕裂。
甚至,他“听”到了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那声音不再潺潺,而是像无数细小的、冰蓝色的砂砾在血管里冷漠地摩擦。
一股冰冷、锐利、带着奇异甜腥和淡淡臭氧味的空气猛地冲入他的鼻腔。
这气味无法在地球任何角落找到对应,它像刚刚淬火冷却的星辰金属,又像被冰封了亿万年的古老花香突然解冻,混合了电离辐射和真空的气息。
张翰吸进一口,肺部没有感到清新,反而是一种被“信息”和“陌生”直接填塞的饱胀与刺痛。
仿佛吸进去的不是空气,是液态的、过于活跃的异界法则。
周围的色彩、声音、气味、味道,全部拧成一股超越感官洪流的冰冷而沉默的昭示:
欢迎来到不周山。
微尘小人惊讶地发现肌肉发达体魄健硕的宙斯变成了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小孩,那个他熟悉的清洁工汪东辰。
他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脸,也不再是清削的织田信长,而是他的本相,幻界法官萧翰的阳刚模样。
这是不周山的第一条规则:所有人都只能是本来面目,可以变化,但无法易容。
“少爷,您回来啦!”
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传来,张翰探头一看,一个女孩模模糊糊的身影由远及近。
女孩和汪东辰年龄相仿,穿着紫色襦裙,头上梳着两个小揪揪,杏眼桃腮,唇红齿白。
紫……罗?!
恍惚之间,张翰觉得这是在副本里。
但这里是不周山。
清洁工是本相,他自己是本相,紫罗当然也是本相。
这女孩是紫罗,真正的紫罗。
清洁工嗯了一声,脚步不停,紫罗走上前来亲热地抱着他的胳膊,“夫人刚才还在念叨你呢,怎么这么久不回家。”
清洁工厌恶地甩开手,紫罗又跑到另一侧,将嫦娥接过来拎在自己手里,嘴里还在絮叨:“您下次出去带上我吧,我肯定能帮上忙的……”
张翰也跟着嫦娥落在了紫罗手里,这个紫罗绝不是副本里那个鸿蒙境小白,最低限度也是五六级太初境。
两人继续往前走,眼前并非漆黑或突然的光明。
紫罗脚下那种“有硬度的流动”感,随着步伐延伸,产生一种被大地缓慢吞咽的错觉。
张翰必须用极大的意志力,才能不低头去看他的脚是否真的在下陷。
景色是“渐显”的,像一幅浸了水的油画,色彩和轮廓从模糊中缓缓析出,但析出的规则完全错误。
张翰看到了山。
巍峨、苍凉、破碎的山脉,以绝对不符合任何地质学原理的姿态悬浮、交错、倒置、甚至自我缠绕。
一条瀑布从一座山的侧面喷出,不是向下,而是沿着一条螺旋的、仿佛在空中自我啃噬尾巴的轨迹流淌,最终消失在半空一个没有实体的、不断旋转的灰白光晕里。
天空不是天空,是一片缓慢翻滚的、由无数种无法命名的颜色构成的、厚重如油彩的“混沌之海”。
偶尔有巨大的、几何形状的阴影在“海”中掠过,投下的不是影子,而是一片片短暂改变下方物质性质的、蠕动的“规则斑块”。
张翰感觉色彩本身有了重量和温度。
他看到远处一片山岩是灼热的、不断跃动的“愤怒之红”,而旁边流淌的“溪流”则是冰冷的、沉静的“悲伤之蓝”。
两种颜色交界处,空气在微微扭曲,发出细碎的、仿佛玻璃碎裂的“色彩噪音”。
最让他灵魂颤栗的,是对空间的感知。
他“知道”自己与最近那座悬浮山峰之间,目测不过千米。
但当他试图用能量去“测量”这段距离时,反馈回来的信息是一片混沌的、无限分割又无限延伸的、不断自我否定的“伪数据流”。
那山峰看似在那里,但它的“那里”,可能同时存在于十几个略有差异的“位置”上。
他看它时,它静止。
但当他视线移开哪怕百分之一秒再转回,会觉得那山的轮廓似乎在视野之外完成了某种微小的、违反透视的“蠕动”或“增生”。
感官收集的信息在大脑中激烈交织,彼此矛盾,无法整合成一个连贯的、可理解的“现实”。
一阵晕眩,一种源于存在根本的、剧烈的晕眩和恶心攫住了他。
那是一种扭曲的逻辑,是一半的逻辑加上另一半的“无逻辑”,是三维的肉体强行浸泡在四维规则的汤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抗议这份无法承受的“真实”。
在这个陌生且充满未知的世界,你曾熟知的一切,包括“你”自己,都只是“参考意见”。
清洁工和紫罗站住了。
不远处有一座孤零零的房子,红色的,像是红砖墙。
孤兀的房子很容易让人想起龙门客栈,它所在的地方,空间本身似乎都在微微喘息。
《山海经·大荒西经》:“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
“不周”的意思是“不合”,是不完整,“不周山”就是“不完整的山”。
山不完整,地不完整,清洁工和紫罗正在走去的红房子同样不完整。
红色的“龙门客栈”像是从混沌的色海里被强行剪切、粘贴到这不合时宜的山坳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