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雷轩沉默着端着茶盏,低头抿了一口,目光从两人的身上快速掠过,很快便收回。
茶已经凉了,涩得很,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又把茶盏放回桌上。
“时候不早了,要不咱们也去吃饭吧,殿下,请。”
朱竹清适时开口,把戴沐白以及马红俊游离的思绪拉扯回来,二人这才反应过来古雷轩还在旁边。
他们几个在这儿松了架子瘫了背,插科打诨地说了半天,人家三王子还端端正正地坐在客位上,茶盏里是凉透的茶,面前是空空的点心碟子,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等了他们许久。
戴沐白立刻正色,脸上那副懒散的模样收了个干净,清了清嗓子拱手表达道歉。
“三王子,怠慢了。”
古雷轩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衣袍上连一道褶痕都没有。
他脸上挂着那副温和得体的笑,看不出被冷落的不悦,也看不出刻意逢迎的热络,就是淡淡的、妥帖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不给人添麻烦,也不让自己难堪。
“哪里,是小王叨扰了。”
他的声音清朗,不急不缓,“诸位事务繁忙,小王能得空歇一歇,已是极好了。”
一行人便起身往外走。
古雷轩走在前面,跟戴沐白并肩,说着些“唐门果然名不虚传”之类的客套话,语气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马红俊牵着白沉香走在后面,隔了几步的距离,看着古雷轩笔挺的背影,忽然凑到白沉香耳边,压低了声音说着。
“这家伙确实不错。”
白沉香侧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意外。
马红俊不是那种轻易夸人的人,尤其是夸一个“潜在情敌”。
马红俊的目光还落在古雷轩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也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欣赏。
“你看他,从进门到现在,该说的话一句不少,不该说的话一句不多。谢恩的时候不卑不亢,谈生意的时候条理分明,被咱们晾在那儿了也不急不恼。”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这种人,搁哪儿都不会差的。”
白沉香轻轻应了一声,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看着自己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和旁边马红俊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不是不想接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从知道古雷轩那点心思之后,她心里就有些奇怪,不是反感,也不是感动,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躲一躲的东西。
所以她不接话,不是因为不在意,而是太在意了,在意到不知道怎么开口,便先下意识地避开和他相关的话题,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说不清的东西也一并避开了。
马红俊没有察觉她的沉默,或者说,他察觉了,却没有追问。
他这个人,该细心的时候细心,该粗心的时候粗心,这会儿大概是觉得“香香不想说就不说了”,便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又冒出别的念头来。
他想起了当初那位大王子骚扰雪珂的事情,言语轻浮,举止无礼。
相比之下,这位三王子,实在是好了太多。
马红俊在心里比较着,越想越觉得古雷轩顺眼。
人家也是王子,也是见到了让自己心动的姑娘。
可人家是怎么做的?
谢恩就谢恩,道谢就道谢,知道人家有主了,立刻退后,不纠缠,不试探,不让人难做。
该谈生意谈生意,该客套客套,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别说香香了,就是自己这个“情敌”,都挑不出他什么毛病。
马红俊的目光在古雷轩的背影上停了一瞬,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要是雪珂还没订婚,这俩人凑一块儿,说不定还真能产生点奇妙的化学反应。
想到这里,马红俊差点笑出声来,赶紧抿住嘴,把那个笑硬生生憋回去。
不行不行,这个想法实在是太不能拿出来了。
先不说雪珂已经跟戴逢订了婚,婚期都定了,人家小两口好着呢。
就算没订婚,这话也不能乱说,一个是天斗公主,一个是附属公国的王子,这话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他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古雷轩,又看了一眼身边的白沉香和朱竹清,确认几人都没注意到他刚才那点心思,才悄悄松了口气。
算了算了,不想了。
反正雪珂有人了,古雷轩也放下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轮不到他在这儿瞎操心。
他只需要知道,古雷轩这个人不错,值得交个朋友,就够了。
白沉香走在旁边,余光瞥见马红俊那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心里有些奇怪,但没有问。
她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似是询问。
马红俊回过神来,低头看她,对上她那副温柔含笑的眼睛,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把手握得更紧了些。
“没什么,走吧,吃饭去。”
这句话说完,他忽然不想再慢悠悠地走了。
不想再跟在别人后面,不想再隔那几步的距离,不想再看着前面那些笔挺的背影想着有的没的。
他现在只想拉着她的手,跑起来,跑到最前面去,跑到阳光最亮的地方去。
于是他就这么做了。
马红俊拉着白沉香的手,忽然加快了脚步。
从戴沐白和古雷轩身边掠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古雷轩的衣摆都吹得飘了一下。
戴沐白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马红俊已经拉着白沉香跑到了回廊尽头,踏着满地碎金,头也不回。
“这小子,饿死鬼投胎啊。”
古雷轩看着那两道奔跑的身影,阳光下,马红俊的红发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白沉香的衣袂被风吹起来,像一只展翅的鸟。
他们跑得那么快,快得像要飞起来,快得像要把所有的人都甩在后面,只剩下他们两个。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很淡,却真实。
“马副宗主倒是真性情。”
他说,语气里没有羡慕,也没有失落,只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的坦然。
戴沐白侧头看了他一眼,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便也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回廊尽头,马红俊已经跑出了好远,他松开白沉香的手,转过身来,朝后面的人挥手,“快点啊!再不来饭都凉了!”
光在他的侧边和身后铺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戴沐白脚边。
白沉香站在他旁边,微微喘着气,发丝有些乱,脸上却带着笑。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朝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得像风,却恰好能让人看见她眼里的光。
古雷轩的瞳孔微微颤动,他抬头看着,廊柱外,自己与天空的距离是那么近,近到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
午饭和晚饭古雷轩都是在小厨房和七怪一起吃的,没有雪星在旁边,他也终于能够放松一些。
他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文字里读到的那些东西,和亲眼看见的,真的很不一样。
他读过很多关于史莱克七怪的记载。
书卷里说戴沐白是战神,杀伐果断,威震天下。
可书卷里没写他吃饭的时候会把碗里的红烧肉夹给朱竹清,说“太肥了,你帮我吃”。
书卷里说朱竹清是速度之神,冷若冰霜,不近人情。
可书卷里没写她把那块肥肉默默吃了,然后给戴沐白夹了一筷子青菜,说“那你多吃点菜”。
书卷里说马红俊是凤凰之神,万火之源,威仪赫赫。
可书卷里没写他吃鱼被刺卡了,白沉香拿醋给他灌,他皱着眉咽下去,然后小声说“其实也没那么酸”。
这些书卷里都没有。
书卷里只有名字,只有神位,只有那些惊天动地的战绩和震古烁今的传说。
可书卷里的人是不会吃饭的,不会抢菜,不会剔鱼刺,不会因为一块肥肉推来推去,不会被鱼刺卡了然后灌一嘴醋。
这群人太鲜活了,鲜活到他能闻见醋鱼的酸,红烧肉的甜,清炒时蔬的清香,还有酸笋鸡丝汤那股勾人的、让人忍不住咽口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