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跟进去,只是如同两座沉默的雕塑,一左一右,平静的守在了房门两侧,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房间很大,却异常空旷,四面白墙显得格外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和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死亡的冰冷气息。
房间中央,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张窄小的、铺着白色床单的病床,一个隐约的人形轮廓在被单下显现。
邓世泽,就静静的躺在那里,被那象征性的、纯白色的床单从头到脚覆盖着,仿佛与世界做了最后的隔绝。
陈淑珍的目光在触及到那张床的瞬间,仿佛被烫伤般猛的收缩了一下。
她推开了儿子搀扶的手臂,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跌跌撞撞的,几乎是扑到了病床前,僵立在那里。
她先是动作极其轻柔的、小心翼翼的将那个沉甸甸的保温桶放在了床头柜上。
金属外壳与木质桌面接触时,只发出了极其细微的一声轻响,仿佛生怕惊扰了床上之人的安眠。
然后,她才缓缓的极其艰难的抬起那只不停颤抖的手,伸向那覆盖着丈夫面容的白色床单。
她的指尖在触碰到冰凉布料的那一刻,剧烈的哆嗦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仿佛在积蓄勇气,终于,猛的用力,将那方白布掀了开来。
尽管在脑海中已经无数次预想过最坏的情形,也拼命告诫自己要坚强。
但当邓世泽那张因高空坠落而严重受损、血肉模糊、几乎难以辨认原本面容的脸庞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眼前时,陈淑珍还是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猛的一缩,一股腥甜瞬间涌上喉头。
她用力死死的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牙齿深深陷入柔软的嘴唇之中,瞬间尝到了咸涩的血腥味。
然而巨大的悲痛已经麻木了她的神经,她竟然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疼痛,只有无边的冰冷和空洞。
跟在后面的邓小天,在看到父亲那凄惨至极的遗容时,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因极度惊骇而收缩,喉咙里发出一种无意识的、如同破风箱般的“荷荷”声。
他下意识的想要上前,想要靠近母亲,想要再看清一点,确认这只是一场噩梦,但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无法挪动分毫。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内心深处似乎还残存着一丝荒诞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也许,也许这张床上躺着的,并不是那个会摸着他的头叫他“臭小子”、会偷偷多给他零花钱、会在他犯错时一边严厉批评一边又悄悄帮他摆平麻烦的父亲!
不是他!
陈淑珍缓缓的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般蹲下了身子,她的高度与病床齐平。
她伸出颤抖不止的手,极其轻柔的一遍遍的抚摸着邓世泽那沾满了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渍、冰冷而僵硬的头发。
动作温柔得如同在安抚一个熟睡的婴儿。
她的声音低哑,带着无尽的哀伤和难以置信,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与沉睡的丈夫进行最后一场对话:“你早上……早上还给我打电话……说晚上想吃我做的酱排骨。”
“还说要跟儿子好好聊聊,说说他去三峰上班的事……”
“你说你很快就回来……怎么就……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就这么……扔下我们母子俩……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