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准备怎么拔这根刺?”杨嗣业问,“总不能每个村子都派兵守着,每个案子都让你这大将军亲自去断吧?”
“当然不能。”路朝歌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算计的精光:“但可以抓典型。金巧云这个案子,我不仅要断得干净利落,还要让它传得够远。凤溪村那边,我已经让魏子邦去调县丞衙役了,后续的宣讲、核查,都会跟上。但这还不够。”
他坐直身体,手指在膝头轻轻敲击:“我回长安后,会请我大哥下旨,将此类‘违律婚嫁、宗族逼婚’案件的处理与地方官吏的考绩直接挂钩。地方官不仅要审理个案,更要负责在其任内推动移风易俗,降低此类案件发生率。做得好,升迁有路;敷衍塞责甚至包庇纵容的,那就别怪朝廷的板子不认人。”
“另外,”路朝歌继续道:“科举取士,尤其是州县级的官吏选拔和学堂教化,要更向基层倾斜。让更多像赵文启那样读过书、明事理,又出身乡土的年轻人有机会出头。他们见识过宗族的弊端,也更懂得如何用律法和新的道理去慢慢改变乡里。时间久了,一代人,两代人……总会变的。”
杨嗣业听着,缓缓点头:“釜底抽薪,润物无声。你这法子,比单纯的派兵弹压强,也更能持久。只是,见效慢,阻力也不会小。那些族老乡绅,把持地方多年,岂会轻易放手?”
“所以需要外力敲打,也需要内部瓦解。”路朝歌眼神微冷,“金巧云案,就是敲山震虎。”
“看来你心里都有谱了。”杨嗣业叹了口气,又笑了笑:“也是,你这小子,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也从来不只是打仗。”
“老爷子,您就别捧我了。”路朝歌重新靠回去,望着对岸越来越清晰的雍州轮廓:“我就是个懒人,总想着怎么一劳永逸,或者至少省点事。草原的事,宗族的事,说到底,都是不想让后世子孙再为同样的问题头疼流血。”
杨嗣业沉默片刻,拍了拍路朝歌的肩膀:“从被你绑出军营的时候开始,我就看着你,后来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我才明白,有些人生来就是要干大事的。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大的野心,而是因为他们眼里装着的,不止是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还有这天下该怎么走下去才更好。”
路朝歌难得地没有插科打诨,只是淡淡笑了笑。
“王爷,我有些事想向你请教。”束穆哉来到路朝歌面前:“其实昨天我就想讨教,但是看你回来的时候心情不是很好,所以就没有打扰。”
“你说的是金巧云的那件事吧?”路朝歌问道。
“没错。”束穆哉说道:“这么小的一件事,你为什么这么重视,不过就是百姓家的琐事罢了。”
“你只看到了这件事的表面。”路朝歌笑了笑:“若是深究下去的话,这可能会动摇国本,敢动摇我大明国本,你猜我心情会好吗?我路朝歌活着就为了个舒心,谁不让我舒心,那我路朝歌就让天下人谁也不舒服。”
“这怎么就动摇过本了?”束穆哉依旧不了解。
路朝歌看着束穆哉脸上毫不掩饰的疑惑,他并未急于解释,而是示意这位草原王在自己身侧坐下。河风猎猎,吹动着船帆与旌旗,也吹动着两位王者迥异的思绪。
“束穆哉,我问你,”路朝歌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河水的喧嚣:“在你的草原上,一个部落里,是单于的命令管用,还是某个德高望重的老族长私下里定的规矩更管用?”
束穆哉不假思索:“自然是单于的命令。若有族长敢阳奉阴违,甚至私下聚众对抗,便是叛乱,当以雷霆手段镇压。”
“说得好。”路朝歌点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船舷:“那若是这个老族长,他定的规矩并非直接对抗你的命令,而是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比如,部落内部通婚的规矩、分配草场的惯例、处罚族人的私刑——几百年来一直如此,族人们也都习惯了听他的,甚至觉得这比单于的法令更‘合理’,更‘贴近’他们的生活。久而久之,在你的王令之外,是不是就形成了一个只听族长号令、自有一套运行规则的‘小部落’?”
束穆哉眉头微皱,似乎抓到了点什么。
“金巧云这件事,看似只是‘百姓家的琐事’,”路朝歌继续说道,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但它背后,是宗族势力在用他们千百年传下来的‘族规’、‘旧俗’,公然对抗、甚至试图架空朝廷颁布的《大明律》!《大明律》是什么?是我大哥、是我大明朝廷治理天下的根本法度,是普天之下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规则!今天,他们敢在婚姻之事上无视国法,明天,他们就敢在赋税、徭役、田产、刑狱等方方面面,继续用他们的‘族规’来代替国法!”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一个凤溪村的金氏宗族如此,那天下千千万万个村庄,无数的张氏、李氏、王氏宗族呢?若都如此,朝廷的政令还出得了长安城吗?陛下的圣旨,还能在乡野田垄间畅通无阻吗?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因为这片土地上,将不再只有一个尊奉皇帝、遵循《大明律》的大明,还会有无数个藏在乡村里、奉行各自‘族规’、只听族长号令的‘小国’!这些‘小国’平时或许相安无事,一旦国家有难,或利益冲突,他们是会先听朝廷调遣,还是先保自己的宗族?”
束穆哉听得悚然一惊,背后竟渗出一层冷汗。他猛地想起草原上那些历史悠久的大部落,内部往往也是派系林立,某些老贵族的家族影响力根深蒂固,有时连单于的命令也难以彻底贯彻。难道……中原之地的宗族,竟是这种隐患的另一种形式?
“这……便是你所说的‘动摇国本’?”束穆哉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错。”路朝歌肯定道:“国本,在于朝廷的权威能直达每一个子民,在于统一的法令能规范所有人的行为,在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宗族势力坐大,便是在王土之内,划出了无数块只听‘族长’不听‘陛下’的飞地;便是在王臣之中,培养出了只知‘宗亲’不知‘国家’的顺民。此风不刹,一旦形成尾大不掉之势,轻则政令不通,国力涣散;重则……嘿,多少乱世,其根源之一,便是地方豪强、世家大族势力膨胀,中央权威旁落!”
他看着束穆哉逐渐明悟甚至带上一丝后怕的眼神,语气稍微缓和,却更显深沉:“所以,我处理金巧云这件事,不仅仅是为一个小女子主持公道,更是要借此机会,向天下所有的宗族、乡绅、乃至百姓宣告——《大明律》才是这片土地上至高无上的规矩!任何人、任何势力,都不得凌驾于国法之上!朝廷的权威,不容挑战!这次是温和地宣讲律法、处罚首犯、建立核查;下次若再有敢公然对抗、聚众闹事、甚至伤及朝廷官吏的,那等着他们的,就不是县丞衙役,而是我路朝歌的玄甲军了!”
束穆哉久久无言,他又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位看似时常插科打诨、甚至有些惫懒的年轻亲王,其目光之深远、思虑之周密、手腕之果决,以及对帝国根基那近乎本能的守护意识,是何等的可怕。他不仅仅是一个能征善战的统帅,更是一个深谙治国之道的政治家。
“我……明白了。”束穆哉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向路朝歌行了一礼:“多谢王爷解惑。如此看来,草原若要长治久安,将来也需……设法避免形成此类足以抗衡王权的部族势力才是。”
路朝歌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能想到这一层,就不枉我费这番口舌。治国如同牧羊,既不能让羊群散漫无依,被野狼叼走;也不能让头羊太过强壮,带着整个羊群乱跑。分寸的拿捏,才是最难。你们草原的路,还长着呢。”
说话间,船队已缓缓靠岸,他路朝歌离开雍州数月终于又回来了,这一次回来他可不仅仅要好好休息,有些人也该好好收拾收拾了。
“走吧,”他对束穆哉,也是对身后的所有人说道,“回家了。有些事,得回去才能开始做。”
束穆哉跟在他身后,心中波澜起伏。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草原王”的冠冕,在路朝歌这番关于“国本”的论述面前,显得那么轻飘。真正的权力,或许并不在于称号是否响亮,而在于你的意志,能否像这浑河的波涛一样,无可阻挡地浸润到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