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粮油铺子里。
陈迹掌心的伤口弹指间弥合,肋骨处生出脆响。
血液一滴一滴在地上,发出吧嗒吧嗒声响,然后戛然而止。陈迹体内七百二十盏明黄色炉火熊熊燃烧,烧得血液还没地便化作白气消失在空中。
原来这就是山君。
原来这就是不死不灭。
陈迹曾向奉槐学习如何没有破绽,如何活得更久,如何隐藏,如何隐忍,可那些虽然是他教出去的,却好像都不是他的路。
只有此时,他才觉得放开了手脚。
韩童眼睛微微眯起:“你修的什么行官门径?从未见过。”
“好用就行。”话音,陈迹再次合身扑上。
韩童下劈短刀封住陈迹来路,可陈迹来到韩童面前时,竟毫无顾忌的再次胳膊挡住短刀,用骨骼和肌肉生生钳住刀势。
陈迹矮下身子,右手成拳砸向韩童已经被剑种贯穿的伤口处,只一拳便将伤处打得再次崩裂开来。
韩童也换了以命相搏的打法,丝毫不顾腿上伤口,手腕一翻便将刀刃抽出,在陈迹胸腹间猛然往复割过,留下两条交叉的血痕。
陈迹咬紧牙关不管伤处,还要再击打韩童伤处时,韩童已经将短刀刺入他左胸。
千钧一发之际,陈迹奋力转身才避开心脏向后退去,胸口的伤口流出血液快速浸满肺叶,使他不自觉咳出一口血来。
他颓唐的靠在墙边,喘不上气来。
韩童一边低头包扎重新崩开的伤口,一边平静道:“子,先天与寻道之间隔着一道天堑。这不是市井撂跤,不是你下定决心憋着口气就能赢的事。这世间大多事情都是如此,有些伶人挨师父十年竹条也未必成角,有些人十年寒窗也未必金榜题名。”
“漕运也是如此,日子好过的时候百船争流,漕工们忙活一年就能赚到十年的银子,日子不好过的时候,纤夫把河面望穿了也不一定能捞到个养家糊口的苦力活。子,拼命不一定有结果,要顺应天时。”
韩童抬头看向陈迹:“我现在还不知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若想救白鲤,得等她到了安南,等安南人松懈了再;你若是想捞个天大的功劳加官进爵,那我劝你换个对手。人啊,就像风中烛、雨里灯,稍有不慎就熄灭了。”
黑暗中,韩童的血将地面浸湿一片,渗进砖缝中。
他勒好伤口重新抬头看去,却见本该死去的陈迹靠着梁柱,正慢慢撕下衣摆缠在手上、胳膊上。
陈迹胸腹间的血液如溪般流下,却在半空中化作白气蒸腾而起,一滴都没有在地上,而后再次戛然而止。
韩童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此时,陈迹咳出一口残留在肺叶里的血来,任由白色烟气将自己萦绕其中:“等郡主被带去安南,一切都晚了,什么都回不去了。”
韩童沉声道:“事缓则圆,人缓则安,做什么事都不能急,仓促行事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把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
陈迹叹息道:“活得那么苦,活得久些有什么用?”
他又一次站起身来。
韩童眯着眼睛打量黑暗中陈迹:“真不怕死?”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有人用六枚金瓜子买了我一条命,还上这条命之前我是不肯死的。”
韩童嗤笑道:“六枚金瓜子?你的命也不怎么值钱。”
“足够了。”陈迹再次合身扑上。
可这一次,韩童没有迎上去,反而向后退去。
他在昏暗的光线里寻找陈迹的破绽,而后猛然发现,陈迹竟将中门与下盘全都漏了出来,处处都是破绽。
可韩童不愿再与陈迹搏命,即便一处伤口换陈迹一条命,他也是亏的。
刹那间,韩童双掌骤然合十,手中凭空化出一百零八颗念珠,背后一尊金色佛陀法相乍现,宝相肃穆庄严。
寻常人修行藏蟒门径,只敢在身上纹蟒观想,敢纹神佛者万中无一。
韩童背后那尊佛陀闭着双眼,待陈迹来到近前时猛然睁开,金色的眼睛里像是藏着一座庙宇。
佛陀张开双臂,骤然合拢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