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内堂的窗棂漏进几缕昏沉的日影,落在何展英案头那叠堆得齐眉的折子上,纸页的边角都被压得发皱。他指尖捻着支羊毫笔,笔杆在指腹间慢悠悠转着圈,墨汁在笔尖凝了个小墨点,滴在摊开的公文上晕开一小团黑,他也浑然不觉,只抬眼望着那堆折子,眼底的怨念几乎要溢出来,连眉峰都拧成了个结。
他本是这青云城的地方官,管着附近几个镇的庶务,向来手脚麻利、处事妥帖,等闲事根本费不了多少心神,故而从前总有余暇研墨做题、抄录书卷,甚至教程郭府里几个顽童教书识字,做个清闲官。偏是这份游刃有余,入了他上司兼岳父大人的眼,竟二话不说把石头山一带的漕运、易大河的商运,还有沿岸交易区的一应事宜全拨给了他,里头还掺着兵部督办的船坞差事,桩桩件件都是繁琐的硬骨头。这一下,往日的大闲人彻底成了脚不沾地的大忙人,日日埋首文案,连喝口热茶的功夫都难得。
何展英就这般对着折子神游太虚,脑子里晃着从前教孩子认字的清闲光景,半晌才重重叹出一口气,那口气散了满心的郁卒,他直了直脊背,正了正官帽,抬手捋平衣摆的褶皱,正要低头继续批文,门外忽然传来捕快轻捷的脚步声,跟着便是一声恭敬的通传:“大人,外头有人报官,说是非要大人亲自升堂审理不可。”
地方衙门自有规矩,寻常鸡皮蒜毛的小事,捕快勘验、师爷调停便罢了,唯有人命关天、牵扯乡绅大族的大事,才需官员亲自上堂,若事事都要官老爷出面,反倒要耽搁了要紧的公务。何展英闻言眉尖又是一皱,握着笔的手顿在纸页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何人何事?不过是报官,为何非要本官亲自审理?”
回话的是府里的陆捕快,他垂着手快步走进内堂,头埋得低低的,声音也压得极轻,生怕漏了半分:“回大人,是柳家的事。柳家老爹在程郭府里打骂二儿子,不知怎的,他二儿媳妇抓伤了柳老爹,程郭氏知晓后,又动了手砸了柳家二媳妇,听闻伤得极重,柳家二媳妇的鼻子都被砸凹进去了。柳家二子气疯了,在大街上喊着程郭府杀人了,这会儿程郭府的柳女管事已经到衙门递了状子,非要大人亲自断案。”
“程郭府?”何展英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洞,他几乎是立刻从官椅上弹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可是我家对面那程郭府?景浩叔的府上?”
陆捕快依旧垂着头,一语不发,这沉默便是最明确的答案——正是那户在青云城赫赫有名的程郭府。
何展英愣了一瞬,眼底的凝重忽然散了,嘴角反倒勾出一抹饶有兴味的笑,指尖转笔的动作又拾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这柳二,倒是闲得慌,竟敢去程郭府讨这没趣,纯是自找苦吃。对了,程郭府的婶婶,也就是程郭氏,可有来?”
他心里门清,这事牵扯到程郭府,还牵扯到诰命在身的程郭氏,倒是真值得他亲自走一趟,况且程郭府的程景浩与他比亲叔侄还亲,这桩柳家务事闹到衙门,倒是有趣得很。
“回大人,程郭氏已经到了,此刻正在衙门口站着等候。”陆捕快连忙回话。
何展英闻言,立刻摆了摆手,沉声吩咐道:“你们前头的人都放机灵点,要好生礼相待。程郭氏如今是朝廷册封的诰命夫人,品阶俸禄可比你家大人我还高,半点怠慢不得。待会上堂,记得让人搬张太师椅到堂下,给程郭夫人落座,不可失了礼数。”
陆捕快连忙应声:“小的记下了,这就去安排!”说着便躬身退了出去,只留何展英站在案前,眼底笑意更浓,随手将笔搁在笔架上,抬手整了整官服,心里已然盘算着升堂后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