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和最后的霞光似乎是一瞬间消失在远山之后。
折断的长枪、碎裂的盾牌和甲衣,如茅草插在地上的箭矢,以及那些残破不堪,浸泡在泥泞血污之中的各色旌旗,片片横卧在地的尸身……持续了数个时辰的厮杀之后,这些仿佛将长安城外的平原撕扯出了一个巨大而狰狞的创口的事物,突然被黑暗遮掩。
掠过沣水的风,吹过破损的破损的旌旗与盔缨,在无数阴气的浸染下,它们似乎变得沉重起来,尤其当孙孝泽浑身战栗的抬起头来时,那些在他感知里,给他带来清凉感受的,平日里根本无法感知和不会显现在世人眼中的星辰元气,和无处不在的风撞击着,然后在这个世间的天地元气之中开始异变,变成了无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闪耀着微光的事物。
就像是丝线,就像是琉璃,似乎是银白色的,透明的底子,但在所有人的目光凝视之中,它们又像是五光十色的琉璃,不断的闪现出无数种缤纷的宝石彩光。
充斥于战场的鼙鼓声和阴风的音调骤然升高,变成了锐器破空般的呼啸。
无数这样的声音,仿佛浪潮一样,铺天盖地的冲过香积寺,朝着长安涌去。
不断零星点量的火把在战场上显得毫无热力,它们原本橙红色的火焰竟是发出幽绿色的光芒,在无边的黑暗背景上,仿佛变成了漂浮的鬼火。
厮杀在黑暗之中还在继续,但无论是唐军还是幽州叛军,几乎所有的军士,都感应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都忍不住朝着孙孝泽望去。
他们轻易的看到了那具庞大的身躯在黑暗之中就像是一座邪恶的肉身巨塔,孙孝泽的独目此时在黑暗之中就像是变成了塔顶的一个巨大灯笼,它散发着昏黄色的光焰,但是那条妖邪的竖瞳此时却散发着鲜艳的红光,谁都可以感觉得出来,一种嗜血的欲望,在内里疯狂的流动。
孙孝泽的感知里根本没有这些带着各种情绪的凝视,他庞大的身躯依旧不断的兴奋战栗着,随着那种令他燥热不安的气机的进一步消退,那些清凉的气机似乎变成了他手中握着的无数丝线。
他就像是握着无数的钓鱼线,钓住了远方一条庞大无比的大鱼。
那大鱼,就是长安。
在他开始用力拖曳这些丝线时,他感到了整个长安都仿佛被他提了起来,地下的无数元气,不断涌出,通过这些丝线不断注入他所在的这方战场。
接着,他感到有一片分外阴冷的地方涌起了无数紊乱的精神力量,那些精神力就像是无数诡异的蛊虫和残魂的结合物,它们散发着痛苦、暴戾的气机,以及无穷无尽的对生的渴望。
然而这种渴望对于它们而言似乎永远得不到满足,最终在朝着他扑涌而来时,都化为了一种疯狂的仇恨。
旁人无法理解,然而孙孝泽此时却瞬间明白了这些是什么。
那是两座京观的产物。
那些随着一个没的王朝征战,被他们眼中弱的敌国斩下头颅的数十万将士,他们的头颅被敌人当成炫耀胜利的战利品收割,堆积成京观,而他们本该无法依附,无法存在的一些残存意识,却被对大隋王朝和无名观,以及李氏痛恨无比的王幽山强行的封印其中。
那些吞噬念力,如阴暗的苔藓滋生的邪龙念力,和他们的残念结合,令他们不断遭受着煎熬,让他们充满生的渴望,然而却又让他们清晰的知道,他们已死,身躯已经化为腐土,他们的王朝已经腐朽崩塌,消失在世间。
这些残念最终变成了只有仇恨和暴戾杀戮欲望的煞物,即便在安知鹿和顾留白的对决之中,所有属于那些将士的残念终于得到解脱,但那些阴暗滋生的邪龙念力和那些被它们依附的颅骨,却像是变成了他可以驾驭的无数法器,变成了他牵动祖龙地宫积蓄阴气的无数法器。
从长安方向朝着他扑涌而来的无数阴煞气息令孙孝泽感觉自己变得更强大。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条真正的邪龙。
轰!
他体外的阴煞元气如同一朵巨大的黑色莲花在黑夜之中绽放。
在一片骇然的惊呼声中,强大的元气波动,甚至让他的身外形成了法相显化,他的身后,出现了一个更为庞大的黑影,仿佛直立着的邪龙。
“你们还在等什么?还不把他们都杀了,随我打进长安?”
孙孝泽的声音,在所有幽州军士的脑海之中响起。
几乎所有幽州军士心中都瞬间充满了暴戾的气息,他们看着眼前的那座城,心中没来由的没有了自己的情绪,有的只是深深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