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的冬雨总带着几分缠绵,淅淅沥沥地落在青砖黛瓦上,将茶楼檐角挂着的铜铃浸得发亮。陈砚依旧守着午时的场子,油纸伞斜倚在门边,长衫袖口沾着些微雨雾,却依旧洗得发白。台下听客比往日更多,有江湖人士,也有寻常百姓,皆屏息凝神,等着他说起《靓坤伏法记》的后续——那日孤雁洲的雨、剑光与琴声,早已成了岭南人茶余饭后的传说,可众人更想听他亲口道破其中的隐秘。 “话说那靓坤跪地认罪时,双目涣散,口中念的并非求饶,而是‘父亲,我做到了’。”陈砚指尖轻叩书案,目光扫过台下,落在窗外的雨幕里,“江湖人总说‘成王败寇’,可成王者的癫狂,往往始于当年那颗被仇恨浇灌的种子。血衣堂的覆灭,不是江湖的终局,不过是……风起前的第一片落叶。” 话音落下,台下一片静寂,唯有雨滴敲打窗棂的声响。有人若有所思地点头,有人却皱眉——这说书人,怎会突然提起“风起”? 陈砚却不再多言,只抬手合上《江湖纪略》,卷起书页的褶皱时,指腹不经意触到内袋中那封密信。信纸薄如蝉翼,墨迹却浓得似要渗出来,正是竹夫人那日派人送来的:“西北有变,洋人将动,江湖将再乱。”短短十二字,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岭南暂得的安宁。他知道,竹夫人的“摄魂曲”虽让靓坤吐露了炸药之秘,却也让她元气大伤,能在此时传递消息,必是西北的危机已迫在眉睫。 午时散场后,茶楼渐渐安静下来。陈砚收起书卷,正欲起身,一道熟悉的身影掀帘而入——是青竹会的老妪,手中提着一只竹编食盒,面上带着几分疲惫,却仍强撑着笑意:“陈先生,夫人命我给您带些点心,西北的雪大,路上怕是难走。” 陈砚心头一紧,起身接过食盒,指尖触到竹盒的凉意:“竹夫人她……” “夫人调养着,只是西北的探子刚传回消息,洋人与奉系军阀的密使在绥远碰了头,带去的不是礼物,是一箱箱的鸦片和军火。”老妪压低声音,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这是西北江湖势力的分布图,夫人说,血衣堂的‘北边有人’,便是那奉系的少帅张景臣。” 羊皮纸摊开在桌上,墨线勾勒出西北的山川与城池,红圈标注着几个关键地点:绥远的“铁鹰堡”、凉州的“驼铃帮”、敦煌的“沙影堂”。每一个名字旁,都写着简短的注解——铁鹰堡堡主孟威,曾是张景臣的副官,手握三百精锐;驼铃帮帮主沙哑,掌控着西北的商道,暗中替洋人转运军火;沙影堂堂主月影,则是个神秘人物,据说精通西域奇术,曾让一支洋人小队在沙漠中凭空消失。 “张景臣野心勃勃,早想吞并西北各股势力,可西北江湖人桀骜,寻常手段压不住。”老妪指着铁鹰堡的位置,“他便勾结了洋人,以‘共治西北’为名,实则想借洋人的军火,将各帮派一网打尽。如今铁鹰堡已归顺,驼铃帮摇摆不定,沙影堂则与洋人结了仇,局势乱得像一团乱麻。” 陈砚指尖划过羊皮纸上的墨线,目光落在“沙影堂”旁的注解上:“月影精通西域奇术?” “是。”老妪点头,“据说她能借风沙遮蔽行踪,还能用一种叫‘沙蛊’的毒虫控人。可再厉害的奇术,也抵不过洋人的机枪和毒气弹。夫人说,若西北乱了,洋人便有了在内陆立足的跳板,岭南也难逃干系。”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羊皮纸上,却没带来半分暖意。陈砚想起三年前在佛山地窖练剑的日夜,那时他只想为家人复仇;孤雁洲一战后,他以为江湖的恩怨已了,却没想到,更大的风暴已在西北酝酿。 “我何时动身?”他问。 老妪递过一只小布袋,里面装着些碎银和一枚刻着“听雨”的铜牌:“越快越好。夫人说,西北的风里带着杀气,可也藏着生机。您带着‘听雨令’,到了西北,若有难处,可找驼铃帮的沙哑,他虽摇摆,却是个重情义的,当年曾受过夫人恩惠。” 陈砚收起布袋和羊皮纸,抬眼望向窗外——佛山的天已放晴,可西北的天空,此刻怕是已被风沙染成了灰黄色。他知道,这一去,不再是岭南的刀光剑影,而是洋人的阴谋与西北江湖的血性交织的战场。江湖从不会真正安宁,而他这个“说书人”,也该启程,去讲一段新的故事了。 三日后,陈砚乘上了一辆前往西北的商队马车。商队的主人是个叫老周的汉子,满脸络腮胡,是驼铃帮的外围成员,此次要去凉州运丝绸,顺路捎上陈砚。 马车驶出佛山城,岭南的水乡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丘陵与荒野。老周赶着马,不时回头与陈砚闲聊:“陈先生,您这去西北,是游学还是访友?” “访友。”陈砚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轻声道,“听说西北的雪,比岭南的雨更冷,也更干净。” 老周哈哈大笑:“干净?那要看您去哪。凉州的雪落在丝绸上,能映出七彩的光;可铁鹰堡的雪,落在地上,怕是会被血染成红的。” 陈砚心头一震,却没追问——他知道,老周的话里藏着试探,也藏着西北江湖的暗流。果然,老周接着道:“您若是去凉州,可得小心些。最近洋人的商队多了起来,运的不是洋货,是铁盒子。驼铃帮的人说,那些铁盒子里面装的是能喷火的枪,还有能让人窒息的毒气。” “洋人?”陈砚故作惊讶,“他们怎会来西北?” “还不是为了西北的矿产和地盘?”老周啐了一口,“张景臣那狗东西,为了借洋人的军火,把西北的矿脉都许了出去。铁鹰堡的孟威就是被他用矿脉收买的,如今成了洋人的走狗,见着不服从的江湖人,直接就绑了去挖矿。” 马车颠簸着,穿过了几座小镇。沿途的景象渐渐萧瑟起来——田地荒芜,房屋破败,偶有村民路过,脸上都带着几分麻木。老周叹道:“这都是洋人闹的。他们低价收购粮食,再高价卖鸦片,村民们吃不上饭,只能去给洋人挖矿,或是抽鸦片,把命都搭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