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过雪的夜晚很明亮。那近乎于橙色的天空包容着所有硬如钢刀的疾风。
诺尔维雅呼出白汽,她穿得并不多,用来御寒的只有她的沉默。
今晚留在名人堂守着玛缇雅老师的是摩尔珈和吉兰,他们看起来格外衰老,好像精气神一下子散了。
但他们坚持说不需要陪伴。吉兰请求杜库去提泰格看看娜塔莉。
杜库在下午就去了提泰格。刚才,他发来了和娜塔莉一起吃晚饭的照片。娜塔莉哭得鼻子都红了,她的眼睛肿的像个灯泡。零散的酒瓶凑不成一对,照片的角落里有堆得像圣诞树一样的四角酥饼。
艾琳和艾尔利特没有办法接受玛缇雅这样的死状。
现在,艾琳回到了瑈幽,艾尔利特在珊娜那里。艾尔利特原本在和蛛姀一起接替玛缇雅的任务——好像这样就能维持住玛缇雅还活着的假象。很多人还不知道玛缇雅已经死去了,茱莉亚压制消息传播的速度很快。
在当初为玛缇雅老师献上礼物时,艾尔利特和蛛姀是最不喜欢这样做的。艾尔利特喜欢看着事情恶化,蛛姀觉得这样没有趣味的行为非常枯燥。维持和平,终止战争,这对艾尔利特和蛛姀来说并没有意义。
玛缇雅并不希望他们会这样做。如果玛缇雅活着,她会说,“这不是你们的职责。我希望你们这些小芽可以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
玛缇雅就是这样。可是玛缇雅死去了。她看不到这让她会感到欣慰又心痛的一幕,而艾尔利特和蛛姀也不承认这是为了玛缇雅。
“只是为了让自己舒服一点”。这是他们的理由。
傍晚时分,艾尔利特被骗到了他和艾琳在基科拉给珊娜租的房子里。珊娜说她突然失明,骨头好像折了两根。艾尔利特本来不会信,但珊娜很高明,她只说自己感觉不到疼,不需要艾尔利特回来,言语间把疼痛隐藏地很好,像极了逞强。
艾尔利特回到了珊娜的住处时,他看到了热气腾腾的煎牛排,还有毫发无损的珊娜。
另一边,蛛姀回到了加西亚家。
白雪覆盖了花园里的景象,加西亚就坐在门口,头发长了一些。
他似乎早就预见了蛛姀的出现。
“蛛姀大人,我收到学院的通知了。我……我很抱歉。”
“你抱歉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
“祖父去世的时候,我很难过。我觉得我没有让祖父为我骄傲,我什么都没做到。但是蛛姀大人,你不一样,你很厉害,我想,玛缇雅女士一定……”
为你骄傲。
加西亚咽下了最后的话,因为他看到蛛姀的表情变得很差。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蛛姀。
“蛛姀大人,我做了晚饭,都还热着。”
……
艾琳的晚饭是在瑈幽皇宫里吃的。
这是个属于两个灰狼的晚餐。
皇宫的水晶灯熠熠生辉,卜拉辛对艾琳的回归表现出了极大的感动,他孜孜不倦地说着最近瑈幽的改变,兴致高昂。
艾琳注视着他,脸上没有一点笑容。
卜拉辛没有意识到艾琳的异常,他说着他做出的改变,希冀以此和艾琳重新开始。
“……你母亲如果知道,她也会开心的。”
卜拉辛不觉得他说出的话有多么荒谬。但艾琳知道。她回到这里,不是为了和她这个父亲吃一顿她尝不出滋味的晚餐。
只是此刻,她更觉得奇怪。
为什么一个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老师都能给她很多爱,而她的亲生父亲却放任她被欺辱。哪怕是现在,卜拉辛依旧在自我感动,他并没有被剪断消息来源,作为瑈幽的国王,他还有权知道兽勇士死亡这一重大消息。
卜拉辛一直在以“想要了解你”这个理由探听着她的消息。他理应知道玛缇雅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是他依然自大地认为那些人都算不上她的家人,因此在她失落地回到皇宫时,卜拉辛标榜着自己作为家人的资格,他轻视玛缇雅的死亡,他甚至有些窃喜——
艾琳捂住心脏,把吃进嘴里的炖豌豆吐了出来。
那是卜拉辛刚刚放进她的餐盘里的。
翠绿。看得出来很新鲜。
她不喜欢。一直都不。
“不要在外面抛头露面了。卜拉辛,我没时间再等你做什么。我全权接管瑈幽。正式的仪式放在后面,现在,我要你的全部权限。”
艾琳的声音很清晰,回荡在皇宫里,波纹一样一圈一圈散了出去。
这将是她和卜拉辛吃得最后一顿饭。
成为领主后,她意识到她不能遵守她对卜拉辛的承诺。国王只能有一个,卜拉辛只要活着,他就有可能对她的地位造成威胁,他就有可能会被鼓动着做出错误的事情,他这个灰狼就不是什么清醒的灰狼。
在她成为国王的那一天,卜拉辛就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艾琳用手帕擦了擦嘴。
“卜拉辛,母亲会为我骄傲的。玛妈也会。”
艾琳软禁了卜拉辛。
她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要再有更多类似的意外出现了,她本来拥有得就很少,她不容许任何幸福再从她的手指间流出去。
之前觉得幸福的时候,她会恐慌会有变故发生。变故发生时,她又觉得她还没有幸福到需要经历这样的悲剧。
艾琳站在皇宫的最高处。冷风吹着她毛绒的耳朵,她看着自己的狼爪,平静地抬头。
——兽神啊,我的存在让你这么憎恶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请你做好准备吧。
———
索萨对这样的变故没有准备。他刚成为国王不久,关于其他大陆的秘辛,他知道的并不清楚。他很难想象一个兽勇士会在这种年纪惨死。
他不知道玛缇雅真正的死因,但他从伍尔斯那里恶补了关于其他大陆的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