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可以猜猜看。”
“扑通!”
鲁明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衣!
作为高彬多年的心腹走狗,他太清楚自己这位主子的性格了!高彬从不说没把握的过头话!
他既然用这种语气、这种措辞警告自己,那就意味着,前方绝对是万丈深渊!
那个“东乡给水防御部队”,以及周乙可能涉及到的层面,绝对是自己这种小人物绝对不能触碰、甚至连打听都不能打听的禁区!
鲁明之前的那些嫉妒、不满,在此刻对未知恐惧的碾压下,瞬间变得微不足道!
他甚至庆幸,刚才在行动队办公室,自己没有因为一时意气,说出更过分的话,做出更出格的事!否则,可能等不到日本人动手,高彬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科……科长!”
鲁明的声音有些发颤,连忙低下头,再不敢有丝毫探究之心,语气惶恐地回道:
“是我……是我僭越了!是我糊涂!您放心,我……我这就去把那些卷宗找出来,然后……按照您的吩咐,把不该留的东西,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留一丝痕迹!”
高彬看着他这副惊弓之鸟的样子,满意地笑了笑,挥了挥手:
“嗯,去吧。记住,手脚干净点。还有,管好自己的嘴和好奇心。”
“是!是!科长,我明白!我这就去办!”
鲁明如蒙大赦,连声应着,几乎是倒退着,小心翼翼地退出了高彬的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直到站在空旷的走廊里,被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鲁明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科长办公室门,又想起刚才宪兵队接走周乙时那“礼遇”的场景,心中再无半分嫉妒,只剩下深深的忌惮和后怕。
“妈的……周乙……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鲁明低声骂了一句,不敢再多想,赶紧快步朝着档案室的方向走去,准备执行高彬那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杀机的命令。
而办公室内,高彬依旧站在鱼缸前,看着水中优游的金鱼,眼神深沉如潭。
他借“处理旧卷宗”敲打鲁明,既是清理可能存在的隐患,也是在向某些可能关注此事的人(比如宪兵队,或者生化部队的那些人)表明态度。
他高彬懂得分寸,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同时,也是在警告鲁明(以及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其他小心思者),不要妄图利用某些敏感信息兴风作浪。
至于叶晨……高彬的目光变得越发阴冷。鈤夲人越是重视他,他高彬就越是要小心应对,既要利用他的“价值”,也要防范他可能带来的威胁。
这场无声的较量,还远未到分出胜负的时候。而他高彬,绝不会轻易认输。清理掉一些无关紧要的“痕迹”,不过是这场漫长博弈中,一个小小的、预防性的落子罢了……
……………………………………
宪兵司令部,宪兵队军曹下楼后,以日语客气说道:
“涩谷司令已经提前返回宅邸,嘱我即刻带您前往。周先生,请。”
叶晨略作沉吟,旋即了然。绝户之策终究不宜示于人前,真正的机密,自当在更隐蔽的场所商议。
前往涩谷居所途中,宪兵队戒备森严,多辆车辆随行护卫。抵达时,宅邸外亦布满岗哨,守卫林立。
叶晨被引入一间铺设榻榻米的宽敞和室。室内已有七人——涩谷三郎与一名蓄仁丹胡的日本人身着便装,其余皆穿日本陆军军服。
叶晨目光敏锐地落向主位:背对武士刀架、坐于上首的并非涩谷三郎,而是一名约四五十岁的军官。
此人肩章金底红星,缀有两颗将星——这是一位陆军中将。涩谷三郎虽同为中将,但眼前之人胸前勋表更密,功绩显然更为显赫。
叶晨心中隐有推测:此人,或许正是731部队的缔造者——石井四郎那个王八蛋!
叶晨的目光从石井四郎肩章上那两颗冰冷的将星掠过,最终落在那张看似平静、甚至带着学者般矜持的脸上。
没有怒目圆睁,没有咬牙切齿,叶晨的内心却如同被投入炼狱的寒冰,极致的冷与极致的烈在无声地碰撞、湮灭。
恨?不,那太简单了。
现实世界里的叶晨,生于斯长于斯的这片黑土地,白山黑水间的风物早就刻进了他的骨血。
他见过春日松花江解冻时浩浩荡荡的冰排,听过夏日森林深处悠长的鹿鸣,踩过秋日长白山下厚软的金黄落叶,也挨过冬日里能冻裂石头的凛冽北风。
他更清楚,脚下这片富饶丰腴的土地,在另一个时空维度里,曾经历过怎样惨绝人寰的浩劫,又埋藏着何等漫长而隐秘的伤痛。
而眼前这个身着将官服、坐姿挺拔、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寻常学术探讨的男人——石井四郎,以及他所代表的那个罪恶渊薮,正是这一切伤痛最核心、最卑劣、最无法原谅的源头之一。
叶晨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些他曾经在史料中目睹、在长辈口中听闻、甚至亲身在新闻报道里见过的画面:不是硝烟弥漫的战场,而是和平年代,在推土机的轰鸣声中,在建筑工地的基坑里,那偶然被掘出的、锈迹斑斑的金属罐体。
它们沉默地躺在东北的黑土之下数十年,像一颗颗被时光遗忘的毒瘤,一旦重见天日,释放出的却是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致命恶意。
那些因接触、因好奇、因无知而沾染的普通工人、农民、孩童……他们的皮肤溃烂,器官衰竭,在难以想象的痛苦中挣扎,余生被病痛折磨,早早凋零。
那些破碎的家庭,无声的眼泪,是历史投下的、至今仍在滴血的漫长阴影。
而这些,仅仅是冰山一角。是石井部队在溃败前夕,为了掩盖罪证而匆忙掩埋、倾倒的无数“成果”中,不幸显露的极小一部分。还有多少,依然沉睡在地下,如同定时炸弹,不知何时会被触响?
这就是所谓“科学”?这就是所谓“医学研究”?用活生生的人——自己的同胞——进行冻伤、感染、毒气、活体解剖……
只为获取那些冰冷的数据,只为制造更高效的杀人武器?甚至,连战败后都阴魂不散,遗毒后世,继续戕害这片土地上无辜的生灵?
滔天的杀意,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在叶晨平静的外表下疯狂冲撞。他几乎能听到自己骨骼因极度克制而发出的细微声响,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如同惊涛骇浪。
但他不能,哪怕流露出一丝一毫。在这里,在涩谷三郎的私邸,在这个坐满了鈤军高官、尤其是石井四郎本人存在的房间里,任何情绪的波动都可能意味着灭顶之灾。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掩盖住瞳孔深处那瞬间掠过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芒。再抬眼时,脸上已是一片恭顺与专注,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的内心风暴从未发生。
涩谷三郎依旧维持着他那所谓的斯文,向屋内在座的他的那些同僚简单地介绍了叶晨的身份,但是却出于保密的目的,没把在座的那些人介绍给叶晨,只是简单地对他说道:
“周队长,我们对你的计划很感兴趣,请你详细地介绍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