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前后楼(2 / 2)

“乐乐呢?”

“跟着来了,又长高了。”

妹妹点点头,剥了个橘子递给她:“姐,你得多为自己想想,别整天惦记他们了。”

周秀英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我没惦记,我挺好的。”

妹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周秀英忽然说:“你说,是不是我太烦人了?”

“怎么这么说?”

“我就是想,明儿他们搬那么远,是不是……是不是嫌我管得太多了?”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橘子,“我就是想离他们近点,有个照应。当初买那个房子,不就是图这个吗?天天跑,我也累,可那不是为了帮他们吗?现在孩子大了,用不着我了,就……”

她没说完,但妹妹听懂了。

妹妹想起那次李明说的话——“老姨,我就想离我妈远点,太烦她唠叨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能说。

说了,姐姐得多伤心?

可不说,看着姐姐这么稀里糊涂地惦记着,就不伤心吗?

妹妹把橘子放下,握住姐姐的手:“姐,别瞎想。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为了孩子上学,这理由也说得过去。不是嫌你。”

周秀英抬起头,挤出一个笑:“我知道,我没瞎想。”

她站起身:“我去做饭,你在这吃吧。”

“不用,我一会儿就走。”

“那也得吃饭,别走了。”

妹妹看着她往厨房走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

李明再回来,是一个月以后的事。

这次是他一个人回来的,说是路过,顺道看看。周秀英正在做饭,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是他,愣了一下:“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办事路过,上来看看您。”李明进屋,四下打量了一下,“您吃饭了吗?”

“正做着呢,你吃了没?”

“还没。”

“那就在这吃。”周秀英转身进了厨房,“你去坐会儿,马上就好。”

李明没去坐,跟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母亲忙活。灶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母亲切菜的动作还是那么麻利,刀起刀落,笃笃笃的。

“妈,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能吃能睡。”

“那您多出去转转,别老一个人闷着。”

“转了,每天去公园,认识了好几个人呢。”周秀英把切好的菜下锅,刺啦一声响,“你们那边呢?乐乐上幼儿园了?”

“上了,就在小区边上,走路五分钟。”

“那就好。孩子适应不?”

“适应,天天喊着要去幼儿园。”

周秀英点点头,翻炒着锅里的菜:“小敏呢?工作忙不忙?”

“还行,正常上下班。”

“那就好,那就好。”

菜炒好了,端上桌,两菜一汤。李明坐下吃饭,周秀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妈,您也吃啊。”

“我吃过了,你吃你的。”

李明知道她没吃,但也没再让。他低着头扒饭,吃着吃着,忽然说:“妈,这房子,要不您换一个吧?”

周秀英一愣:“换什么?”

“换个离我们近点的。您一个人住这边,我们也不放心。”

周秀英半天没说话。

“您要是愿意,我在我们小区给您租个房子,或者买个小的,离得近,照顾也方便。”

周秀英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不用了,我住习惯了。”

“妈——”

“真的不用。”她抬起头,看着儿子,“你们过你们的,我过我的。别操心我。”

李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吃完饭,他帮着收拾了碗筷,说要走了。周秀英送到门口,说:“路上慢点。”

“知道了妈。”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周秀英站在门口,听着那声音一点点消失,然后转身回到屋里。窗外还是那棵歪脖子槐树,槐树后面还是那栋楼。四楼的窗户亮着灯,但不是她儿子的那扇。

新来的住户她见过几次,一对年轻夫妇,还没孩子。

她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然后拉上窗帘,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节目她没注意,只是让那声音填满屋子,显得不那么空。

夏天的时候,妹妹又来了。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乘凉,楼下是小花园,有人在遛狗,有孩子在跑。周秀英看着那些孩子,忽然说:“乐乐小时候,我也天天带他在

妹妹嗯了一声。

“那时候多好,一喊就下来了,跑得可欢了。”

“孩子都长大,正常。”

周秀英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我是不是真的管得太多了?”

妹妹看着她。

“我想了很久。”周秀英的声音很轻,“明儿他们搬走,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嫌我烦,嫌我管得多,嫌我天天往他们家跑,一点自由都没有?”

“姐——”

“你别瞒我。”周秀英转过头看着妹妹,“你老实跟我说,他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妹妹愣住了。

周秀英看着她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她转回头,看着楼下的花园,很久很久没说话。

“姐……”

“没事。”周秀英开口,声音有点哑,“我猜到了。”

“姐,你别多想,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是那个意思。”周秀英打断她,“我自己的儿子,我能不知道吗?”

她站起来,扶着阳台的栏杆,看着远处。远处是高楼,一栋挨着一栋,不知道哪一栋里面住着她儿子和孙子。

“我就想不通,我对他们那么好,怎么就……”她没说完,喉咙哽住了。

妹妹站起来,站在她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气。楼下孩子的笑声隐隐约约飘上来,那么远,又那么近。

过了很久,周秀英说:“算了,不说了。”

“姐……”

“真的不说了。”她转过身,擦了擦眼角,“他想离远点就离远点吧,我不管了。以后我也不老往那边跑了,他们过他们的,我过我的。”

妹妹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周秀英又站在窗边。后楼四楼的窗户亮着灯,不是她儿子的那扇。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窗帘拉上。

以后不看了。

日子还是那样过。

周秀英不再每天往儿子家跑了,也不再一天打好几个电话。儿子打电话来,她就说几句,说完了就挂。周末回来,她做饭,吃饭,送走,不多留,不多问。

有时候李明觉得奇怪,觉得母亲好像变了,但又说不出哪里变了。

有一次他问:“妈,您最近怎么不打电话了?”

周秀英说:“没什么事,打什么电话。”

李明愣了一下,说:“那您有什么事就给我打。”

“嗯,知道了。”

冬天的时候,周秀英感冒了一场,自己扛着没告诉儿子。妹妹来看她,发现她烧得厉害,硬拉着去了医院。输液的时候,妹妹要给李明打电话,她不让。

“打什么打,他上班忙,别耽误他。”

“你这人——”

“我真没事,输完液就好了。”

妹妹拗不过她,只好作罢。

那天晚上,周秀英一个人躺在家里,烧还没退干净,浑身酸疼。她看着天花板,想起很多年前,老伴还在的时候,儿子还小的时候,一家人挤在老房子里,冬天冷得不行,老伴把唯一的暖水袋塞给她,她塞给儿子,儿子又塞回来,三个人推来推去,最后都笑了。

现在老伴没了,儿子走了,就剩她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没让自己想下去。

第二天烧退了,她又活过来了。该干嘛干嘛,去公园遛弯,回来做饭,看电视,睡觉。

周末儿子打电话来说要回来,她说:“好,回来吧。”

挂了电话,她去菜市场买菜,买儿子爱吃的排骨,买乐乐爱吃的虾。回到家,洗菜切菜,炖上汤,等着。

门铃响的时候,她去开门。儿子儿媳孙子站在门口,乐乐扑上来喊奶奶。

她弯下腰,把孙子搂在怀里,说:“哎,我的大孙儿。”

什么都没变,什么也都变了。

又是一年春天。

小区里的槐树开了花,香飘十里。周秀英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棵歪脖子槐树,想起从前儿子还小的时候,老伴还在的时候,每年这时候都摘槐花做饼吃。后来有了孙子,她抱着孙子来看槐花,孙子伸手要摘,她抱着他够不着,还是儿子过来,一把把孙子扛在肩上,孙子咯咯笑着,抓了一手的槐花。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三年?四年?

她记不太清了。

楼下有人喊她:“周姐,下来打牌啊?”

她探出头去,是楼下的老李太太。她应了一声:“就来。”

换了鞋,拿了钥匙,下楼。小花园里几个老邻居已经支起了桌子,扑克牌哗啦啦响。她坐过去,有人给她发牌,有人问她儿子最近回来没,她说回来过,上周回来的。

“你儿子有出息,在城西买房了吧?”

“嗯,为了孩子上学。”

“那也挺好,孩子上学要紧。”

她点点头,没多说。

牌打到一半,手机响了。她掏出来一看,是儿子的微信:妈,这周末我们回去,乐乐想您了。

她看着那几个字,笑了笑,回了两个字:好嘞。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打牌。

“谁呀?”老李太太问。

“我儿子,说周末回来。”

“哟,那得准备好吃的了吧?”

“那是自然。”她笑着说,手里的牌甩出去,“炸了,给钱给钱!”

大家笑着掏零钱,说她手气好。她也笑,笑着笑着,眼睛往远处瞟了一眼。

远处是后楼,四楼那扇窗户开着,有人正在阳台上晾衣服。不是她认识的人。

她收回目光,看着手里的牌,笑着说:“再来再来,这把看谁赢。”

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

她没再往那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