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9章 下山(2 / 2)

李乐起身,捏着那架“香艳”纸飞机,走到张凤鸾身边,抬脚,踢了踢他锃亮的皮鞋鞋帮,“诶诶。”

张凤鸾正全神贯注戳着手里那块黑色pdA的屏幕,眉头微锁,似乎在研究什么要紧东西。

被踢了,抬起头,金丝边眼镜后的桃花眼里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瞧见是李乐,才扯出个懒洋洋的笑只是那眼神里总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惫懒,“干嘛?”

嗓音有点哑,带着点刚睡醒似的鼻音。

李乐把纸飞机“啪”地拍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脏人,你个素质教育漏网之鱼,燕大之耻。撕人杂志叠飞机,叠就叠了,还给两岁半的娃看这个?”

张凤鸾瞥了眼那架“罪证”,毫无愧色,反而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啧,你这就狭隘了。纯粹的艺术审美,人体线条美,再说了,屁大点儿孩子,懂什么?在她眼里,这就是一张能飞的纸。”

“he..忒!你跟我聊艺术,”李乐拿脚尖又趋了趋他,“往里点儿。”

张凤鸾啧了一声,不大情愿地往沙发里侧挪了挪。李乐挨着他坐下,“再给我一张纸。”

“哟,还说我,我们燕大之光,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好少年,这素质也不咋地嘛。”

张凤鸾左右瞅瞅,顺手摸过手边的一本杂志,“刺啦”撕下一页满是K线图和数据分析的,递给李乐,“喏,股指的,够健康吧?”“

李乐接过来,展开一看,满页红绿K线图,配着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和“股指震荡,后市可期”之类的黑体标题。他抖了抖那页纸,“这更完蛋。”

说着,把纸摊在面前的茶几上,开始折纸飞机。

“对了,有正事。等到了长安,你去找趟郭铿,跟他碰个头。”

“郭铿?”张凤鸾终于把pdA放下,身体往后一靠,双手交叉垫在脑后,长腿交叠,一副懒散模样,“什么事儿?又想让我给你哪个摊子买卖擦屁股?”

“滚蛋。”李乐头也不抬,专注地调整着纸飞机的机翼角度,“是准备新注册个公司,做第三方支付平台的。这事儿里头弯弯绕多,尤其是法律合规和风险规避这一块,得你来给设计框架,把把关。”

张凤鸾眉梢一挑,盯着李乐侧脸看了两秒,忽地笑了,“给景东铺路?不过,现在老刘那边就那点交易量,用得上专门搞个支付平台?银行网关接口不够你们用?”

“未雨绸缪。”李乐言简意赅,手里的纸飞机已初见雏形,“另外,支付是电商的血脉,命门捏在别人手里,睡觉都不踏实。现在量是小,可架不住它长得快。等大家都醒过味儿,门槛就高了。趁着现在这领域还算是蛮荒之地,先把坑占上,把规则摸熟。”

“蛮荒之地?”张凤鸾嗤笑一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说是蛮荒,不如说是法外之地。”

“零四年《电子签名法》出台,算是给了个名分,可细看,里头全是原则性条款,实操空间大得能跑马。支付机构的准入门槛、备付金管理、用户资金安全、反洗钱义务、沉淀资金利息归属,现在有明确说法么?没有。”

“妈行去年搞了个电子支付指引,主要是规范银行的,对第三方支付机构,提是提了,要求取得相关资格,可这相关资格是什么,谁发,什么标准,语焉不详。现在市面上那些搞支付中介的,多是打擦边球,用技术处理协议规避。”

“再说用户端,支付指令的效力认定、错误支付的追偿、系统故障的责任界定,一旦出问题,扯起皮来,现有的《合同法》、《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能用,但隔靴搔痒。”

“还有最要命的,沉淀资金。用户付了钱,到确认收货、钱款划给卖家,中间这段时间,这笔钱趴在支付平台账户里,算谁的?产生的利息归谁?现在都是糊涂账。平台挪用了,算侵占还是盗窃?用户索赔,依据什么?”

“它算金融机构吗?肯定不是,没牌照。算普通工商企业吗?但它实质上从事着资金转移、清算甚至一定程度的沉淀,这已经触碰了《商业银行法》里关于吸收公众存款和办理结算业务的专营红线。现在的玩家,都是在灰色地带裸奔。”

说着,看向李乐,意味深长的笑道,“你这时候进场,是想当拓荒牛,还是想当规则的参与者,甚至……制定者之一?”

“这里头的法律风险,可不仅仅是合同条款写得漂亮就行的。政策风险才是大头,今天允许你干,明天一纸文件,可能就直接把你拍死。相关的部门规章、地方性法规,甚至不同银行的内部规定,都得捋清楚。”

“你这摊子,是想做多大?如果只是给景东用,范围小,还能在灰色地带蹦跶几天。如果想做成支付鸨那种面向全网的平台……”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李乐终于折好了手里的纸飞机,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机头尖锐,双翼平直,是经典的“空中之王”式样。他这才抬眼,看向张凤鸾,眼神里带着点探究,“行啊,张口就来。研究过?”

“用得着研究?”张凤鸾嗤笑,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妈行、银监、信产,甚至工商、税务那边可能涉及的文件,大概其,都在脑子里。”

李乐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长得越来越像郑少女的师兄,除了那张招蜂引蝶的脸和换女友如换衣服的做派,还有个让所有文科生羡慕到眼红的变态技能,过目不忘。

法律条文、案例判罚、政策文件,看一遍就能记个八九不离十,用时信手拈来。

他撇撇嘴,把新折的飞机递给颠颠跑过来的李笙,“喏,这个飞得更远。去,跟椽儿玩儿去,别撞到人。”

李笙欢天喜地地接过,果然比刚才那架更神气,拉着李椽,跑到宽敞处试飞去了。

“既然你门儿清,那就更好。”李乐拍拍手,“架构上,我想的是富乐投资不直接持股,在境内设一个纯内资的技术服务公司作为申请主体。”

“通过一系列协议,技术授权、服务支持、利润分配......来实现实际控制和收益。股权干净,协议捆绑。这方面,你是专家。”

张凤鸾点点头,“协议控制模式,目前看是唯一可行的路。但支付业务的敏感性远高于一般互联网信息服务,协议需要设计得更复杂、更隐蔽,同时要在会计准则和税务上做好安排。”

“嗯,跟郭铿想一块儿去了。所以你得提前把这种‘合作’可能涉及的法律文本也准备出几套预案。”

张凤鸾眼神往另一边正和其其格、许晓红说笑的傅当当那边瞟了瞟,“不过,你这事儿,找当当不更合适?她在金融口、还有那几个相关部委,说话不比我这苦哈哈跑腿的好使?”

李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傅当当正不知听了什么笑话,笑得花枝乱颤。

“两码事,规矩是根本,得先立起来,立稳了。否则,砖越金贵,房子塌得越快。”

张凤鸾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行吧,谁让我上了你这贼船呢。刚结束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正需要投入紧张繁重的工作来抚慰我受伤的心灵……”

“打住。”李乐毫不客气地送上一个鄙视的眼神,“你丫哪段儿爱情不刻骨铭心?还有,你那叫爱情?你那叫周期性荷尔蒙过剩,光走肾不走心,别搁这儿玷污‘爱情’这俩字。发情就发情,装什么深情。”

“唉,肤浅。你不懂,这次不一样,那姑娘,那大长腿,真的有灵性……”

“拉倒吧,上次那个拉大提琴的,你也是这么说的。”李乐打断他,“上上次那个写诗的,你形容人家‘灵魂有香气’。张凤鸾,你词典里关于女性的褒义词是不是快用完了?”

“啧,无情。”张凤鸾也不恼,反而笑得越发荡漾,“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像你这样,年纪轻轻就一头扎进婚姻的坟墓,那才是对生命的极大浪费……”

两人正你来我往地斗嘴,一位穿着机场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在李乐身侧微微欠身,“李先生,您的飞机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登机。”

李乐抬手看了看腕表,有些诧异,“哟,这么快?”

他站起身,环视了一下候机楼里自己这支“访问团”,打牌的、聊天的、看飞机的、带娃的……皱了皱眉,对工作人员道,“麻烦先安排他们登机吧,我再等等。”

工作人员点头应是,转身去通知其他人。

很快,休息区里热闹起来。许晓红意犹未尽地又戳了块小蛋糕塞嘴里,才拉着听得一愣一愣的张曼曼。

曾老师收起扑克,和付清梅低声说着话,老李则一手一个,牵起了刚试飞完飞机、小脸兴奋的李笙和李椽。

李乐摸出手机,解锁,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出去。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直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听。

他盯着暗下去的屏幕,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又拨了一次,结果依旧。

“搞什么……”他低声咕哝一句,收起手机,迈步朝着Fbo入口处走去,心里盘算着是再等等,还是……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响亮、拖着长长调子的呼唤,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骤然划破了候机楼略显空旷的空间。

“李~~秃~~咂~~!!我~~来~~啦~~~!!!”

那声音里带着奔跑后的微喘,更多的是一种毫无顾忌的、阳光般的雀跃。

李乐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Fbo明亮的玻璃自动门向两侧滑开,八月的热浪随着一个背着红色书包的身影,笼罩在一圈毛茸茸的光晕里,蹦跳着冲了进来。

充满了扑面而来的、盛夏般的生命力。

看到这个身影,李乐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