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阴暗的诅咒着自己。
“看啊,那金靴的神明又来了,这地上又要动刀兵。希望这一次,我有一个儿子能够回来。”
一位垂老的老妇执拗地望向天空,望向自己划过天空留下的金色云迹。
“这次又要向谁攻伐?是特洛伊城还是旁边的魔兽?是要向神明创造的恶兽发起反抗?还是要去考验某位神明留下的神嗣?”
接下众神下发的旨意,由英雄蜕变为国王的王者如此问道。
“滚吧!金靴之神,我记得你曾经给我的帮助,但如果有任何奥林匹斯的神再出现在我的村落。”
说话的是自己名义上的弟弟,一位饱经众神折磨,有资格如海格利斯一般蜕变为神却执拗的拒绝了这一恩惠的英雄。
赫尔墨斯将消息带回了奥林匹斯山,这是他的任务。作为众神的信使,作为奥林匹斯神系的速度最快之人,这是他应该做的事。联系两个世界,将神的旨意下发,将众生的心念回传。
于是,众神勃然大怒。他们怎敢?那些因自己恩惠而生的凡俗怎敢?那些因自己的怜悯而为生的生灵怎敢?
有史以来第一次,并非通过天灾,并非通过瘟疫,众神自行对凡俗发起了屠杀。
宙斯的神雷摧毁了一个又一个的城市,波塞冬的波涛席卷了大半个世界...他们偏偏又不肯让生命自然死去,偏偏又要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出一副贤德康明,只是因凡俗实在是无理而露出决心的模样。
那实在是,让人恶心。
当时的赫尔墨斯逃似地前往了自己的神殿。在众神的默契中,另一位神的核心神殿或者说另一位神的核心领域是不会被其他神干涉的。
毕竟,大家都有想要隐藏的秘密。虽然他们的隐瞒对赫尔墨斯来说几乎没有意义,但神殿不容侵犯,这一点波塞冬已经亲身为所有人做了个示范。
赫尔墨斯并不知道,众神对他的存在已经相当不满。作为速度之神,负责整个神系对外交流的赫尔墨斯几乎知道所有人的秘密,但他的秘密却很少有人知道。
他知晓神王的隐私,知晓天后的诅咒,知晓智慧女神的算计,也知道冥王的积累。但反过来,众神却对他知之甚少。
他们只知道,那双金靴会带着神的意志来到凡间。他们只知道,那双金靴会带着人的意志返还神国。
于是,在众神的默契配合下,一位又一位的半神英雄闯进了赫尔墨斯的神殿。商人被针对,因为那是赫尔墨斯的信徒。旅者被诅咒,因为那是赫尔墨斯的信徒。信使被人开膛破肚,因为那是最能体现赫尔墨斯意义的存在。
一如既往的,因自身毫无道理的偏好,因自身随心所欲的认知。众神掀起了一场针对自家儿子、兄弟、长辈的风浪,也许,这只是一次不患寡而患不均的互相攻击。又或许,这是一次神王对日渐超出自己掌握的儿子的警告,又或许,这是那些藏在阴暗处的神想看一看赫尔墨斯究竟达到了什么程度的尝试。
这尝试的唯一结果,便是赫尔墨斯的信徒几乎死绝。王国之间再也没有了信息往来,毕竟,为了送一封信而搭上身家性命实在是有些过于不划算。于是,各路半神英雄们开始被迫承担起送信这一职责。
毕竟,在此前的无数岁月中,文明早已在事实意味上连接成了一体。没有信者,文明便无法联通,技术便无法交流,那些让众神们心驰神往的造物便无法诞生。
于是,半神们、英雄们、神王之子们、在各路神话中奠定的名望甚至取得了王位的英雄们,开始被迫承担起信使的职责。
赫尔墨斯的心思又飘向了过去。他当然知晓自己此时的心态起伏是不正确的,但久违的,过去的情感裹挟了他。
赫尔墨斯行色匆匆地回到了自己的神殿。当他发现自己的信徒在众神的手笔下死去,他们发现自己曾经留给整个文明的一切都已经消散后
前所未有的愤怒袭击他,但身为神王之子的职责、身为众神信使的职责以及他无数年为众神服务、传递信息的惯性牢牢地束缚住了他的动作。
不过又是一次再造,就算这一纪的人类死绝,众神仍然可以将他们再生。哪怕神王对自己再怎么不满,他仍然需要一个能够贯穿世界的使者作为他意志的显现,自己总有一个适合的生态位。
不过是一批眼熟凡俗的死去。愤怒一下,在此后给他们添些小麻烦,让神王在偷情的时候被天后发现,让天后在诅咒神子的时候被其本人察觉,让美神与火神之间的分歧再起上几次,让春天再度远离冥界,让美好再度远离海洋....
反正,自己已经在过去做了无数次了。再做上一次就可以了,再看上一轮就可以了。
于是,赫尔墨斯的力量扫过了整座神殿。为了给自己日后的报复添一些资本,也是为了尽可能向神王彰显自己的顺从。赫尔墨斯选择亲手整理自己的神殿,亲手收殓那些死去的信徒的尸骸。
至于他为什么会这么做?也许,是因为当地的文明在无数年的发展中已经逐渐形成了一套规范的,祭奠死者的礼仪流程,亲手检点死者的遗骸,正是生者对死者的祭奠方式之一。
作为与文明最为贴近的神,赫尔墨斯当然知道这一点。于是,前所未有的,他理解了自己的信徒。
他看到了商人们在狂风暴雨等恶劣天候与毒龙、猛禽等磨难中向自己祈祷。他看见了信使们念诵着自己的尊名,崇拜性地将金靴的徽记纹在脚踝上。看见了一位又一位旅者,以他的名义书写游记。看见了一个又一个的故事,以他的名义被诗人流传四方。
他看见了年幼的孩子因听闻那些故事而目睹憧憬,他看见了终身未出一地的老者因听闻那些歌谣而吞下了大口的酒。他看见了一切。
于是,他收拾得越发快。直到此时,众神才赫然惊觉,从来没有神真正看到过赫尔墨斯速度的上限。他总是能适时地完成所有人想要的一切,总是能在恰当的时候将恰当的资源送到恰当的人手中。
不是因为赫尔墨斯聪明,也不是因为他具有前众人未曾预料过的前瞻性。只是单纯的因为,赫尔墨斯很强,强到超出了宙斯的预计,强到超出了天后的把握。
宙斯满心复杂地调整的奥林匹斯山上的神座,将赫尔墨斯提到了天空、大地、海洋三者之下的至高尊位。他的兄弟姐妹们不甘心地凝视着座次调整,不甘心地看着神王调整了众人之间的位置。
对神明而言,这便是最大的惩罚。毕竟,对于这些早已永生不死,甚至连预言中的末日都被亲手斩破的至高之神而言,他们唯一在意的也只有面子了。
直到赫尔墨斯手中握着一柄将碎铁匕首返回奥林匹斯山,他的兄弟姐妹们面露不屑,他的父亲目露不满,他的母亲隐隐露出了一丝不忍之色。
在他们看来,赫尔墨斯的做法无疑是在挑衅神明的尊严。将那凡俗的铁器带到神山之上,这是对神的侮辱。于是,战神厉声呵斥,要他将那污秽的铁器扔下神国。于是,智慧的女神轻声劝导,试图让他放下这侮辱所有人的凡物。于是,神王投来了不满的目光,试图在自己的儿子面前再度展示自身的威权。
于是,奥林匹斯神系被赫尔墨斯一人杀尽。当时的他不再是奥林匹斯神,不再是泰坦一脉的生物,也不再是谁的儿子、谁的父亲。他只是自己信徒的神,只是一个试图为那些已死者、无法出言者发泄怒火的寄托。
久违的,赫尔墨斯品味着心中的情感。看来当时的自己杀的还是不够多,不够快,不够狠。否则,他又怎敢在这个时候来挑动自己的情绪?
一道跃跃欲试的目光在赫尔墨斯的背后亮起,重新取回自身尊位的宙斯诅咒着他。凭什么》自己要因为那些凡人而失去一切?凭什么?自己的儿子要因为所谓的信徒而反抗自己?
宙斯一直在等待着一个机会,一个能够将赫尔墨斯所关心的一切全部推入深渊的机会。
现在这个时机再好不过,万神殿的力量被多元最终的毁灭牵扯。赫尔博斯本人也因为四劫的到来而心生动摇。
只要在此时干扰他的心神,只要在此刻让他认识到他自己从未超越自己的起源。自己便自然而然地能以奥林匹斯起源之神的身份将其兼并。
毕竟,兼并了卡俄斯这一奥林匹斯神性起源的宙斯有资格称一句奥林匹斯之主。届时,借由两种神性的互相重合,自己便能取代赫尔墨斯在万神殿中的地位,并借助万神殿对未来的计划成功到达毁灭之后的未来。
宙斯在心中连番算计着。作为曾经统治过一个神系的神王,他不信万神殿的家伙们会蠢到不给自己留后手,会蠢到真的会以自身为代价去承担一切。
在他看来,万神殿付出的牺牲不过是某种作减求空,尽可能减少万神殿前往未来的压力。只要自己能够取代赫尔墨斯的位置,自己就能与万神殿遗留的一切共同达到未来。
宙斯满心欢喜,这便是最好的道路。由自己兼并赫尔墨斯的一切,万神殿便不会因赫尔墨斯的骤然缺位而出现利益上的损害。自己远比赫尔墨斯更具权欲,也更愿意为万神殿这个整体付出,他们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自己。
只要赫尔墨斯死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于是,在宙斯殷切的注视中,一只洁白的手臂悄无声息地从他的胸口处探了出来。血雨垂落,一个神器的起源和至高陨落带来了世界的连锁反应。
天后·赫拉轻描淡写地从丈夫的胸口处抽出了手。
宙斯张了张口,但还未等着诅咒的言语出口。一切的力量、野心、欲求就随着生命的消失而一道淡去。
对此,赫尔墨斯只是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