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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饭桌前,看着那一桌子菜,肚子咕咕叫。
可我那时候有个毛病,在别人家吃饭不自在,不敢夹菜。
我妈在家骂过我八百回:
“人家给你夹就吃,不吃就是不礼貌!”
可我做不到,端着碗,筷子只在碗里扒白饭。
曾阿姨注意到了。
她站起来,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我碗里,又夹了青椒,又舀了一勺蛋花汤浇在饭上。
“吃,别不好意思。”
她笑着说,
“男孩子长身体,多吃点肉。”
我抬头看了一眼我娘,我娘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
我低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那块红烧肉咬下去,酱汁在嘴里化开,软糯香甜,我差点没忍住眼泪。
那时候一个月才吃一回肉,偶尔吃肉还要省着,先紧着爹吃,因为他要干重活,再紧着姐姐和我,我娘每次都是最后一个,有时候连汤都没了,她拿开水泡饭。
那次在曾阿姨家吃饭,我一口气吃了三碗米饭。
红烧肉吃了好几块,小彤把自己的那份也夹给了我。
我娘拦着说太多了,曾阿姨说:
“小孩子能吃是好事,又不是吃别人的。”
吃完饭,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娘帮着收拾碗筷,我爹把菜挑回来了,在楼下等着。
临走的时候,我娘从筐子里拿了两把青菜、一兜丝瓜、十几个鸡蛋,放在曾阿姨家的厨房台子上。
“嫂子你这是干什么?”
曾阿姨有点儿不高兴,
“说好了不要的。”
“不是卖的,是送的。”
我娘说,
“自家地里长的,不值钱。你尝尝鲜。”
曾阿姨看了我娘一眼,叹了口气,把那兜鸡蛋拿起来,拨开看,一个个大而圆润。
“行,那我收下了。”
她说,
“不过以后别这么客气。咱们处,就跟亲戚一样。”
从那以后,跟我娘熟络了,隔三岔五地从山上下来买菜,有时候还提前跟我娘说好要什么菜,让帮忙留。
那一整年,我们家的肉食都算是有着落了。
不仅如此,小彤穿小的衣服都给了我姐。
我家那一年没买过新衣裳。
后来,我慢慢知道了曾阿姨家的一些事。
她和小彤她爸是双职工,按规定只能生一个孩子。
自然家里只有小彤这一个闺女,宠得跟眼珠子似的。
“独生子女好,爹妈没烦恼。”
小彤当时还去县里参加过表彰大会,得了奖状,回来高兴得好几天都睡不着觉。
可我看得出来,曾阿姨是有些遗憾的。
她不止一次对我娘说:
“家里就一个闺女,太单了。闺女虽然贴心,可男孩子是根。”
“男孩女孩都一样。”
我娘说。
那时候正提倡男女平等,大概有计划生育的标语如此说。
“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是爱小子。”
曾阿姨瞄了我一眼。
后来她才跟我说,她以前有过一个儿子,因为早产,没留住。
所以她看见我,就像看见自己那个没留住的孩子一样。
“你胖乎乎的,每次看见你我都想抱一抱。”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我娘沉默了很久,拍了拍她的手背。
曾阿姨抹了一把眼睛,笑了一下:
“不提了,都过去了。现在有小彤,日子有盼头。”
我长到十多岁,跟我娘去家属区的次数渐渐少了。
一来我娘一个人能忙过来,二是来了个活儿多,有时得带上我姐。
曾阿姨每次见我都说:
“又长高了!比小彤还高——”
转眼间小彤上了高中。
她瘦瘦的大姑娘,不爱说话,成天躲在屋里做题。
曾阿姨发愁:
“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大学呢。”
整天念叨。
后来又过了几年,我上了初中,再没空跟娘去卖菜,期末考完才偶尔跟着跑一趟。可家属区那边的生意,慢慢地少了。
市场上的菜越来越多,镇上开起了几家菜店。
周边村子开始修路,平路也通了,狐狸凹独一份的“下坡优势”渐渐淡了。山上家属区的人,有些搬到了市里,有些买了车,开车去城里的菜市场买菜,新鲜便宜还省心。
曾阿姨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
有一回我去送她买的菜,她拉着我的手看了又看,说:
“长成大小伙子了。再过几年,该娶媳妇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又说:
“你要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曾阿姨。”
“不会忘的。”
我说。
曾阿姨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再后来,我离开镇子去外面读书,毕业了在城里工作,一年也就回去一两趟,每次行色匆匆,根本没时间再去家属区。
有次我想起曾阿姨,跟我娘说:
“妈,你最近去家属区没?”
我娘沉默了一下,说:
“不去了。”
“为什么?”
“曾阿姨搬走了。”
我娘说,
“小彤我也没有再见过了。”
“有地址吗?”
“没有。走的时候也没留联系方式。”
我娘叹了口气,
“那几年,哪有手机、微信啊。电话号码都换了。”
我又问:
“你欠她的人情?那些衣服、那些肉。”
我娘看着我,说:
“记着呢。一辈子都记着。”
我娘偶尔还会在街角卖菜,买菜的还是以前那些老面孔。
她跟我说起岗石奇,说起那些年的光景,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时候苦是苦,可人心热。”
她说,曾阿姨教她一理:
“做人要善良。”
“你曾阿姨是好人。”
我娘说,
“人家对咱好,咱得记住。咱可能还不了,可咱可以对别人好。你懂不?”
我懂。
所以我娘卖菜,对谁都实在,秤头足足的,偶尔还多添。
她知道那些老太太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一两毛钱能省则省。
有时卖到最后剩一点菜,她直接送人:
“拿回去煮汤,不用给钱。”
后来我问我娘:
“你这么做,挣得到钱吗?”
她想了一下,说:
“你爹出车祸那阵子,咱家借了不少钱,如果没有那么多人帮衬,咱家日子早过不下去了。多帮帮别人,别人心里舒坦,咱心里也舒坦。挣钱的事,够吃就行。”
这段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爹出车祸,是八十年代末的事。那年他从市里骑自行车回家,被一辆拉废水的车给撞了,人和车一起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送医院的时候,腿断了三处,肋骨断了四根,整个人像散了架。
住院费治疗费是国电支付的,因为我爹还是国电员工,只是后面没有在单位了,但是一家人生活,学费,后期的治疗费,在那个年代是一笔巨款。我娘四处借钱,东家凑十块,西家凑二十。
这些人,有的我娘认识,有的不认识。
有人跟她说过:“你们家小黄平时总帮你家忙,如今你们有困难了,咱帮一把,也是应该的。”
后来我爹好了,头落下了点毛病,能干活,但是还会经常头疼。
从那时起,我娘就认定了:人要报恩,不然你爹就救不回来了。
她做的那些事,明面上是卖菜,可骨子里是在还人情。
还不完的,她就用一辈子慢慢还。
我最后一次去岗石奇,是前几年春节。
大年初二,天冷,我穿了一件厚大衣,沿着当年的那条石板路往上走。路两边长满了草,石板也松动了,踩上去嘎吱嘎叽响。这条路没什么人走了,野猫在草丛里窜。
我上到村口,在樟树下站了一会儿。
往山下看,镇子尽收眼底。
清流河弯弯曲曲地流过,房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炊烟一缕一缕地从屋顶升起。
我忽然想起曾阿姨,想起《火云传奇》,想起那碗红烧肉,想起她笑着给我夹菜的样子。
人情这东西,记在心里就够了。
不一定要还,但一定要记。
记着记着,自己也变成了那样的人。
后来听说岗石奇要拆了。
不是全部拆,是改造成什么安置房。
规划图已经画好了,把那些旧屋刷成统一的颜色,要在樟树下摆几张石桌石凳。
我不知那是对是错。
狐狸凹的狐狸是见的了,可那股苦日子里熬出来的灵气,还能留下来吗?
那些石板路上的记忆,那些扁担上颤颤的晨光,那些从家属区方向飘来的饭菜香味,那些陌生人递过来的温暖。
它们会被抹平、吹散、遗忘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些东西,就像清流河一样,从不变道,一直流,一直流。
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流到看不见尽头。
可源头,永远在那儿。
在狐狸凹。
在岗石奇。
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