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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7:80年代的电影院(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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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着包子往回走,忍不住掀开油纸一角,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肉香。

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可舍不得吐。

那时候的一笼包子,就是一天的好心情。

蔡记包子铺开了十几年,后来也关了。

不是生意不好,是蔡叔老了。

他和老伴儿跟着儿子去了省城,包子铺盘给了别人。

新老板手艺差些,包子皮厚馅少,肉也不新鲜。

没几天,包子铺就关了门。

建成了一座商业楼房,原先后面的猪肉市场,也搬走了,建成了新房子。

说到人多,就绕不开那座桥。

清流河上的桥,连接着镇南和镇北。

桥不宽,两辆板车并排过都费劲。

可一到逢场天,桥上的人多得站不住脚。

挑担的、推车的、背篓的、牵娃的,挤成一团。桥两边的栏杆上,坐着歇脚的老人,蹲着卖土货的农人。地上摆着竹筐、麻袋、塑料布,铺开卖鸡蛋、卖草药、卖鸡鸭鹅。

那时候没有互联网,没有手机,赶场就是信息交流。

谁家的猪下了崽,谁家的闺女嫁了人,谁家的房子上了梁,都是在桥上、在茶馆里传开的。

消息跑得比风还快。

我娘卖菜有时候也去桥上。

桥头占一个位置,把菜摆在地上,蹲在旁边等着。

运气好,一上午能卖完;运气不好,到中午还剩一堆,只好又挑回去自己吃。

有一回,一个外地人来桥上拍照,举着一台相机对着人群按快门。

人们新奇得很,纷纷躲开,怕那玩意儿把魂儿摄走了。

那人笑着解释:

“不会的,不会的,这就是个机器。”

后来那张照片我见过。

黑白的,构图很满,全是人头和箩筐。

桥上的石栏杆粗糙而结实。清流河水在桥下缓缓流着。

照片里没有我娘,可我总觉得看见她了。

在那个角落里,蹲着,面前摆着一堆菜,等着人来买。

那是我娘的样子,也是那个年代千千万万个卖菜人的样子。

镇上最鼎盛的时期,就是那几年。

八九十年代,改革开放没多久,外面的东西涌进来,新鲜得很。

年轻人穿着牛仔裤、戴着蛤蟆镜,提着录音机在街上走,放着邓丽君的歌。录像厅门口贴着港片海报——周润发、刘德华、林青霞。

游戏厅里“拳皇”的按键声“噼里啪啦”地响。

电影院虽然搬了地方,可还是热闹。

录像厅通宵营业,沙发椅,躺下就能睡。

有人一进去就是一宿。台球室里烟雾缭绕,球杆撞击桌球的“咔嗒”声此起彼伏。

镇上的小吃摊也多了起来。

除了蔡记的包子,还有凉粉、凉面、麻辣烫、酸辣粉。

最有名的是桥头那家“油炸粑”——糯米裹着绿豆油炸的的,酥脆开胃,吃着会上瘾——是我离开很多年依然想念的味道。

那时候的钱,好像更值钱。

一毛钱能买两颗糖,五毛钱能买一根冰棍,一块钱能在游戏厅玩一下午。

我爹从国电离职后,就做电工,一天挣八块钱,回来能高兴半天。

我娘卖了菜,拿几毛钱买一块豆腐、一把小葱、几个土豆,回来炖一锅,一家人吃得饱饱的。

日子紧巴巴的,可不觉得苦。

因为大家都一样。

不患寡,而患不均。

这话是真的。

可好日子,似乎也没持续太久。

后来镇上的人开始往外走。

打工的打工,做生意的做生意。年轻人出去多了,镇上便安静下来。

街上少了那些晃动的身影,只剩下老人和孩子。

超市开了好几家,可桥头赶场的人还是熙熙攘攘。

只是再没有人排队买包子了。

电影院新搬到仓库以后勉强支撑了几年。

市里有了更好的影院,原声片、3D、IMAX,镇上没有。

仓库里的银幕卷起来,蒙了一层灰尘。

卷帘布放映的次数,越来越少。

最后,连那个小电影院也关了。

镇上的文娱,成了每个人都守在自己家里,盯着电视。

再后来连电视机都少了,大家拿着手机,低头看,走路看,吃饭看,上厕所看。

人和人之间的交流,变成了一行行文字,一句句语音,一个个表情包。

少了面对面说话的那股子热乎气。

那座桥还在,扩宽了,装了栏杆和路灯,平平整整的水泥路面。

再没有人蹲在路边卖鸡蛋了。

推土机推掉的,不是一座电影院,是一个时代。

那几年,让我明白了什么叫“时代”。

时代不是日历上翻过去的日子,是那些消失的电影院、关门的包子铺、搬走的邻居、老去的老师、褪色的电影票。

它们一件一件地从你身边抽走,等你回过神,已经所剩无几。

有人说这叫成熟。

我不这么认为。

我觉得这叫“习惯失去”。

可习惯了失去,不代表不心疼。

就像那座老电影院,拆了二十多年了,我现在路过那片土地,脑子里浮现的还是那张褪色的银幕,是那些塑料凳,是放映窗口射出的那两道白光。

还有那个冬天,李老师坐在前排,旁边是一个扎马尾的姑娘,他侧着身子跟她说话,脸上带着一种我没见过的表情。

那一幕,本身就成了一场电影。

演的是人间最普通的感情。

没有剧本,没有排练,甚至没有观众。

可它被刻在了某个小孩的记忆里。

那个小孩当时不懂,后来懂了,可已经找不到地方再看一遍。

有时候我想,如果那个电影院还在,我爹还在该有多好。

有些遗憾,是补不上的。

就像那个老电影院,拆了就拆了,再盖一个新的也不是原来的味道。

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

后来我在城里,去过几次电影院。

巨幕厅,座椅舒适,空调温度适宜,爆米花奶油味浓得齁人。

音响效果震得耳朵疼,画面清晰得能看见毛孔。

好看吗?好看。可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呢?

镇上的电影院,头顶的灯灭时,前排坐着的谁在嗑瓜子,后排谁在交头接耳,画面上武打动效声激荡全场。

散场后,人们裹着棉袄走在路灯下,谈论着刚才的情节——“李连杰那个跟头翻得真漂亮!”

“那个反派真坏!”

“那个女的真漂亮!”

那种感觉,跟在城里看一场顶级大片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热乎气。弥漫在人群里的。

从银幕上溢出来,从观众的心里溢出来,混在一起,成了我记忆中不可复制的东西。

写到这里,天已经黑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车流如织。

我坐在书桌前,任思绪翻滚——那些关于电影院、关于包子铺、关于李老师、关于我爹、关于那个早已不在了的小镇。

它们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了我的文字里。

当年那个在电影院侧过头看方老师谈恋爱的小学生,如今也快老了。

可他依然记得,那个冬天的下午,剧场里昏暗的灯,银幕上的小品,前排那个年轻老师的侧影,和一个扎马尾的姑娘。

那是我人生中,看过的第一部“爱情片”。

没有剧本,没有台词,可印象最深。

我一直以为电影院的作用,是放电影给观众看。

现在才知道,电影院本身,也是一部电影。

它放映过欢笑,也放映过眼泪;放映过团圆,也放映过离别。

最后,它放映了它自己的落幕。

那个落幕,没有掌声。

可有人在心里,为它鼓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