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有些伤痕,时间并未完全抚平,甚至可能因为距离和各自生活的轨迹,结成了更坚硬的壳。
“决定了。”顾盼梅收敛了心中那点叹息,语气变得清晰而肯定,如同她做出商业决策时一贯的风格,“支持他的计划,全力支持。”
她看到明月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烁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情绪被触动,但旋即被垂下的眼睫掩去。
顾盼梅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声音放得柔和了些,但内容依然务实:“明月,我不只是看志生那份计划书写得有多漂亮,也不是单纯被他描绘的蓝图打动。我是去听了微诺那些老员工的话。”她顿了顿,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会议室里那些急切、恳切甚至带着悲壮的脸,“那些跟了微诺十几年、从最苦日子熬过来的人,他们用最朴实的语言告诉我,再不换‘枪’,微诺就真没出路了。那不是扩张的野心,那是求生的本能。志生他……看到了症结,也给出了方向。”
明月就是一愣,刚想问顾盼梅什么时候去南京的,但没问出口。
她观察着明月的反应,继续道:“作为投资者,我需要权衡风险。但这次,风险或许不是投这笔钱,而是不投,错过了这个技术窗口,微诺可能就真的掉队了,再无翻身之日。志生虽然……在一些事上执拗,但在专业和技术判断上,我信他。也信那些把身家前程都系在微诺身上的老员工。”
明月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顾盼梅的话,像一块块坚实的石头,投入她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她仿佛透过顾盼梅的描述,看到了另一个她所不熟悉的志生——不是那个在感情和家庭中与她隔阂渐深的前夫,而是一个在专业领域里被团队信赖、眼光精准、敢于决断的领导者。这种认知上的剥离,让她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有释然,有隐隐的骄傲,也有更深切的怅惘。如果当时听他的,不急于投资,不去向曹玉娟借钱,也没就没有后来逼他离婚的事情发生,明升公司也能有现在的规模,如果他去做总经理,自己也不必这个辛苦,家也不会散了。可现在,志生还回得去吗?
“他能做成。”明月终于轻声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这句话,与其说是对顾盼梅说的,不如说是对自己某种确信的确认。“他认定的事,总会想办法做成。”
“是啊。”顾盼梅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深圳林立的高楼轮廓上,“所以,这笔投资,我押上了。不仅押在设备上,也押在他这个人。和微诺这个团队的背水一战的决心上。有可能还会追加更大的投资。”
她转回头,看向明月,语气又带上了些许朋友间的温度,“我知道你关心,也……不容易。但这个决定,是基于商业逻辑。你放心吧。”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明月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将那点怅惘很好地隐藏起来,“顾总投资眼光一向精准。只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口,“资金压力会很大吧?后续……”
“资金我会安排好,分阶段投入,控制节奏。设备引进和人员培训同步进行,尽可能缩短阵痛期。”顾盼梅简明扼要地回答,并未透露更多细节,这是商业机密,也是对明月的一种保护,避免她无谓地担忧或卷入其中。“最难的一关,其实是下定这个决心。现在决心已下,剩下的,就是执行和克服困难了。”
明月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她能感觉到顾盼梅话语里的分量和决心。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回了桃胶膏厂的进展,两人又聊了些具体的事务。
临别时,顾盼梅送明月到办公室门口。看着明月单薄却挺直的背影走向电梯,顾盼梅心中那声叹息再次无声响起。她支持了志生的计划,某种程度上,也是支持了明月那份未曾言明的牵挂。只是,横亘在那两人之间的,恐怕远不止一个“戴总”的称呼那么简单。
商场上的破局之路已然选定,而人心的路,似乎依旧在迷雾中蜿蜒,不知通往何方。顾盼梅能做的,也只是做好她作为投资者、作为朋友该做的部分。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和当事人自己了。
顾盼梅知道,投资事关重大,她有必要再去南京一趟,召开微诺电子公司中层以上管理人员会议,宣布这个决定,提升大家的信心,同时表示对戴志生的坚决支持。
“明月,你是和我们一起去南京还是回桃花山?”
明月看了一眼陆清风,陆清风说道:“顾总,我知道你做出了决定,我也支持你的决定,但现在我的主要工作在桃花山,我和萧总也要去南京瑞科机械设备公司,对桃胶膏生产设备的一些细节上的微调作出最后的决定,我们是同路,但目标不同。”
“你可别忘了,明月桃胶膏厂我也是投资者。”顾盼梅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