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的年轮
第一章 一纸调令
2026年春,青州市规划局城乡规划科的沈星刚结束一场长达三小时的项目评审会,手机就收到了局长办公室的急召通知。她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将散落的规划图纸收拢整齐,指尖划过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完成的城市商业综合体规划方案,再过一周就要提交最终评审。
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张局长正对着一幅泛黄的地图出神,地图上标注的“清溪村”三个字被红笔圈了圈。“沈星,有个紧急任务交给你。”张局长转过身,语气凝重却带着期许,“市里决定启动清溪村乡村振兴示范项目,核心是旧村改造与土地综合整治,同时要保护好村里的历史风貌和生态环境。局里研究决定,由你担任项目负责人,明天就带队进驻清溪村。”
沈星愣住了。清溪村是她的故乡,那个藏在群山深处、有着百年历史的古村落,是她童年最鲜活的记忆。但自从十年前考上大学离开,她就很少回去,只偶尔从父母口中得知,村里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老屋闲置、农田抛荒,昔日热闹的村落渐渐冷清。
“局长,这个项目……为什么是我?”沈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知道,旧村改造向来是块“硬骨头”,涉及土地确权、拆迁安置、利益协调等一系列复杂问题,更何况清溪村还承载着她无法割舍的个人记忆。
“第一,你是科班出身的规划师,有多个城乡融合项目经验;第二,”张局长顿了顿,目光温和,“你是清溪村人,熟悉村里的风土人情和地理环境,更重要的是,你对那片土地有感情。乡村振兴不是简单的推倒重建,而是要让土地焕发新生的同时,留住根与魂。”
接过张局长递来的项目资料,沈星的指尖触到了一张夹在其中的老照片——那是清溪村的村口古樟树,枝繁叶茂,树下是她和小伙伴们追逐嬉闹的身影。照片的背面,是父亲当年写给她的字:“土地记得每一粒种子的发芽,也记得每一个人的归途。”
当晚,沈星收拾行李时,母亲打来电话,得知她要回清溪村负责改造项目,语气复杂:“星啊,村里现在乱得很,有人盼着拆迁致富,有人守着老房子不肯动,尤其是你王大爷,他那栋祖屋可是村里的百年老宅,说什么也不让拆。还有你小时候常去的那片老梯田,去年被人承包想改成果园,村民们意见大得很。”
沈星握着电话,脑海中浮现出王大爷家的青砖黛瓦老宅,想起夏日里坐在老宅天井里听王大爷讲古的时光;想起那片层层叠叠的老梯田,春天灌满水时像一面面镜子,映着蓝天白云,也映着她跟着爷爷插秧的小小身影。
“妈,我知道这很难,但我会尽力的。”沈星深吸一口气,“我不想清溪村变成千篇一律的新农村,我想让它既留得住记忆,又能让村民过上好日子。”
第二天清晨,沈星带着规划师李然、生态专家陈凯、民俗研究员林悦组成的项目组,驱车前往清溪村。车子驶离市区,钢筋水泥的高楼逐渐被连绵的青山取代,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当熟悉的村口古樟树出现在视野中时,沈星的眼眶忍不住湿润了——古樟树依旧枝繁叶茂,但树干上多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像是时光留下的年轮。
村口早已聚集了不少村民,有翘首以盼的,也有满脸警惕的。村支书沈建国是沈星的远房叔叔,见到她下车,立刻迎了上来:“星丫头,可把你盼来了!村里这些年太需要好好规划规划了,但你可得记住,咱清溪村的根在这土地上,不能瞎折腾。”
人群中,王大爷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沈星:“小星,我知道你是城里来的大规划师,但你要是敢动我家老宅一根手指头,我就跟你没完!”
沈星走上前,恭敬地握住王大爷的手:“王大爷,我是沈星啊,小时候总听您讲老宅的故事。您放心,这次回来,我不是来拆房子的,是来和大家一起,让清溪村变得更好,让咱们的老祖宗留下的东西能一直传下去。”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村民,扫过远处错落有致的老屋、层层叠叠的梯田,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这片承载着她童年记忆、也承载着几代清溪村人悲欢离合的土地,她一定要守护好。
第二章 老宅的争议
项目组在村小学临时腾出的房间里安营扎寨,第一份工作就是逐户走访,摸清村里的土地现状、房屋情况和村民诉求。沈星带着李然先从村东头开始,每到一户,都详细记录房屋的建成年代、结构状况,耐心倾听村民的想法。
“我家这房子太旧了,漏雨又透风,早就想重建了,就盼着拆迁能多赔点钱,在镇上买套商品房。”村民沈大牛搓着双手,眼神里满是期待。他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年轻人,一直在外打工,妻子和孩子留在村里,常年分居两地让他疲惫不堪。
而另一户村民沈桂兰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想法:“我不拆!这房子是我公婆传下来的,我男人走得早,我带着孩子在这房子里住了二十多年,一砖一瓦都有感情。再说,这房子后面就是我家的菜园,种着青菜、萝卜,够我们娘俩吃大半年,拆了房子,菜园也没了,我们以后怎么生活?”
走访到王大爷家时,沈星特意带上了母亲让她转交的土特产。王大爷的老宅是清溪村保存最完整的明清建筑,青砖黛瓦、雕梁画栋,门楣上“耕读传家”的匾额虽已褪色,却依旧透着当年的气派。院子里的石榴树是沈星小时候最爱爬的,如今依旧枝繁叶茂,枝头挂着几个青涩的果子。
“王大爷,您这宅子可是咱们清溪村的宝贝啊。”沈星抚摸着斑驳的木门,轻声说,“您看这木雕,工艺多精美,还有这天井,采光通风都这么好,是典型的江南古民居风格。”
王大爷的脸色缓和了些:“这宅子是我太爷爷手上建的,历经四代人,躲过了战火,也扛过了洪水。当年村里闹饥荒,还是在这院子里搭起粥棚,救了不少人。小星,你是读书人,应该知道,这房子不是一堆砖瓦,是咱们清溪村的根啊。”
沈星点点头:“我知道,王大爷。所以在规划中,我们打算将您这老宅列为重点保护建筑,进行修缮加固,保留原有风貌。不仅如此,我们还想把它改造成村里的民俗博物馆,展示清溪村的历史文化和农耕文明,让更多人了解咱们村的故事。”
王大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民俗博物馆?那是不是能让年轻人也知道咱们村的过去?”
“当然可以。”沈星笑着说,“到时候,您还可以当博物馆的讲解员,给游客讲讲老宅的历史,讲讲您年轻时候的故事。”
就在这时,村支书沈建国匆匆赶来,脸色有些难看:“沈星,不好了,村西头的老梯田那边出事了。承包户张强带着人要挖掉梯田种果树,村民们拦着不让,两边吵得不可开交。”
沈星立刻起身赶往村西头。远远地,就看到几十名村民围着一群拿着锄头、挖掘机的工人,情绪激动。张强是村里的致富带头人,几年前承包了村里几百亩山地种果树,赚了不少钱,这次想把闲置的老梯田也改造成果园。
“这梯田早就没人种了,荒着也是荒着,我承包下来种果树,既能增加收入,还能给村里带来就业机会,你们凭什么拦着?”张强站在挖掘机上,大声喊道。
“你懂个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气得浑身发抖,“这梯田是咱们祖辈用血汗开垦出来的,已经有几百年历史了,是咱们清溪村的命脉!你挖了梯田,就是断了咱们的根!”
沈星认出,老人是村里的老支书沈德山,今年已经八十多岁了。她赶紧走上前,拦住情绪激动的村民:“大家冷静点,有话好好说。张老板,挖梯田的事先停下来,我们会尽快组织大家开会讨论,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张强不满地哼了一声:“沈规划师,我可是签了承包合同的,你们不能随便干涉我的经营。”
“合同是基于保护土地生态和历史风貌的前提下签订的,老梯田是清溪村重要的农业文化遗产,不能随意改造。”沈星的语气坚定,“我们理解你想发展产业的心情,但乡村振兴不是破坏历史、牺牲生态,而是要在保护中发展,在发展中保护。”
当晚,沈星召集项目组开会,讨论老梯田的保护与利用问题。生态专家陈凯拿出一份调查报告:“根据我们的实地勘察,清溪村的老梯田采用的是传统的自流灌溉系统,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典范,具有重要的生态价值和科研价值。而且,梯田周边的生态环境非常好,适合发展生态农业和乡村旅游。”
民俗研究员林悦补充道:“老梯田不仅是农业生产设施,还承载着清溪村的集体记忆。村里的老人都记得,以前每到春耕时节,全村人一起插秧、放水,热闹非凡。很多外出务工的年轻人,最怀念的就是梯田里的时光。我们可以把老梯田打造成农业文化体验区,让游客体验农耕生活,同时带动村民增收。”
沈星看着桌上的梯田照片,脑海中浮现出童年跟着爷爷插秧的场景。爷爷曾告诉她,每一块梯田都有自己的名字,每一道田埂都藏着祖辈的智慧。“我们不能让老梯田消失。”沈星坚定地说,“明天就组织村民代表、承包户开听证会,充分听取大家的意见,制定出既保护梯田又能让村民受益的方案。”
然而,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听证会当天,村民们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保护梯田,发展生态旅游;另一派则支持张强,希望通过种果树快速致富。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发展旅游能赚几个钱?还不如种果树来得实在!”一位村民大声喊道。
“钱重要还是祖宗留下的东西重要?梯田没了,我们以后怎么向子孙后代交代?”老支书沈德山反驳道。
张强也表态:“如果不让我种果树,我就撤资,到时候村里想发展都没资金支持。”
听证会不欢而散,沈星的心情格外沉重。她知道,村民们的诉求都有道理,但如何在保护与发展之间找到平衡点,是摆在她面前的一大难题。
当晚,沈星独自来到老梯田。月光洒在层层叠叠的田埂上,像铺了一层银霜。她沿着田埂慢慢行走,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远处传来几声蛙鸣,勾起了她童年的记忆——那时候,每到夏夜,她就和小伙伴们在田埂上捉萤火虫,爷爷则在田边的大树下给他们讲牛郎织女的故事。
“沈规划师?”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沈星回头,看到张强站在不远处。
“张老板,你怎么来了?”
张强走到沈星身边,望着眼前的梯田,语气带着一丝感慨:“我也是在这片梯田里长大的,小时候跟着父亲插秧、收割,累得直哭。后来外出打工,吃了不少苦,就想着什么时候能回来,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我知道你想为村里做贡献。”沈星轻声说,“但老梯田是咱们清溪村的根,挖掉了就再也没有了。其实,保护梯田和发展产业并不矛盾。我们可以在梯田里种植有机水稻、油菜,打造‘梯田花海’景观,吸引游客前来观光体验;同时,你可以在梯田周边的山地发展果树种植,形成‘梯田+果园’的立体农业模式,这样既保护了生态和历史,又能实现增收。”
张强沉默了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沈规划师,我信你一次。如果你能让这个方案落地,我愿意配合你们的工作。”
沈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更多的难题等着她去破解,但只要能守住这片土地上的记忆,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第三章 深埋的往事
老梯田的争议暂时平息,但旧村改造的阻力依然存在。村里有十几户村民的老屋位于规划的生态保护区内,需要搬迁安置。其中,最棘手的是沈明远家。沈明远的父亲曾是村里的村干部,二十年前因为一场意外去世,留下沈明远和母亲相依为命。他的老屋是村里为数不多的二层小楼,位置优越,视野开阔,沈明远坚决不同意搬迁。
“我父亲为村里操劳了一辈子,最后就留下这栋房子。你们要拆我的房,就是忘恩负义!”沈明远情绪激动,指着沈星的鼻子骂道。
沈星多次上门沟通,都被沈明远拒之门外。无奈之下,她只好向村支书沈建国打听沈明远家的情况。沈建国叹了口气,说出了一段深埋在土地里的往事。
二十年前,清溪村遭遇了特大暴雨,山体滑坡,威胁到村里的安全。沈明远的父亲作为村支书,带领村民们抢修堤坝、转移群众。在转移最后一批村民时,山体突然再次滑坡,沈明远的父亲为了救一个孩子,被埋在了泥土里,再也没有出来。后来,村里为了纪念他,在村口立了一块纪念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纪念碑渐渐被杂草淹没,很少有人再提起这段往事。
“明远这孩子,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他觉得父亲是为了村里牺牲的,村里应该对他有所补偿,而不是拆他的房子。”沈建国说,“其实,他不是不愿意搬迁,只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沈星的心被深深触动了。她想起小时候,沈明远的父亲经常给村里的孩子们讲故事、发糖果,是个和蔼可亲的人。她决定,一定要帮沈明远解开心里的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