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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郑第后夹道,暮色浓重。郑虎臣从西郑第出来,胸中郁结难舒。时才郑直向他坦诚,陛下与刘大监等人的局面。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暗流汹涌,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让他与陛下亲而不近,与尚家近而不亲。亲不让亲,近不让近,这中间的尺度如何把握?
郑虎臣惯性地踱入右郑第园中,借清幽景致排遣烦闷。暮色四合,园内寂静。他正欲往假山后惯坐的石凳去,却瞥见大奶奶独自一人,步履虚浮,径直朝西北角那处偏僻的花房走去。
郑虎臣脚步微滞,疑窦顿生。此时此地,大奶奶去那少人问津的花房作甚?一个他不愿深想却骤然清晰的念头刺入脑海,莫非与郑直有关?想到对方那些羞于启齿的癖好,还有之前的种种劣迹,一股混杂着恼怒、鄙夷与被冒犯的躁意直冲上来。郑虎臣未及细想,已闪身隐入廊下阴影,悄然尾随。
花房门扉虚掩,内里只一点微光,寂静无声。郑虎臣贴近门缝,未见臆想中不堪之景,却见大奶奶孤影孑立于一丛惨白茶花旁,手中紧攥一段绸带,正仰面望着房梁,泪流满面,眼神空茫死寂。
竟是寻短见!
郑虎臣心中诸般猜忌都暂且压下,他猛地撞门而入,千钧一发之际将那绸带夺下掷远。紧紧攥住大奶奶手腕,两人踉跄着跌倒在地,打灭了烛火。他又惊又急,声音压得低哑“大嫂!何至于此!”
大奶奶起初挣扎,旋即力竭,只抬眼看了看郑虎臣。那总是平淡倦怠的眸中,此刻燃烧着骇人的决绝“四爷……放手……让我去……”声音嘶哑破碎。
“到底为了啥啊?可是有人逼迫欺辱?”郑虎臣低喝,疑心复炽。
大奶奶凄然惨笑,比哭更慑人“逼迫?没有……是我自个儿活够了。”她奋力抽回手,蜷缩着靠向冰冷花架,目光涣散“从前的云淡风轻?皆因我心从不在此,从不在这牢笼,不在他郑傲身上!我守的,盼的,从来不是他!”
压抑多年的隐秘与痛苦如决堤洪水,大奶奶不顾一切地倾泻“四爷可知我为何风雨无阻,每日必去那凉亭?不是观景,是等……等十……郑虤!哪怕只远远瞥见他的车马影子,知道他从那条街过……我心里才有一丝活气!”
郑虎臣无语,已经萌生撤手不管的念头。却又怕大奶奶真的有个好歹,再将如今风雨飘摇的郑家置于险境。只好想词准备安抚,奈何他不善言谈,一时语塞。
“郑傲根本未曾走失!”大奶奶语速快而破碎,带着同归于尽般的惨痛“是我……是我与郑虤合谋,将他藏在京郊庄子里!郑虤曾讲,待他安顿好南边,便带我远走高飞,永离此地!”言及于此,不由泪水奔涌“可今日……他竟将郑傲送回来了!他自己却音信全无……他不要我了,要把我扔回这牢笼……”
上午听到消息,大奶奶就懂了,郑虤不要她了。银子什么的,大奶奶不在乎,可那个负心汉,竟然不要她了。那她还活个什么劲?这才支开下人,来到此处,学二奶奶(丁氏)。
郑家,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了!郑家子,已经没有一个值得她牵挂了!
大奶奶猛地抓住郑虎臣衣袖,指甲深陷,眼神涣散狂乱“四爷,你讲,我活着还有什么意趣?什么都没了……唯有一死!你成全我!”
听着大奶奶惊世骇俗的坦白,看着对方彻底癫狂的模样,郑虎臣心头的猜疑尽去,代之恼怒和怜惜。对这等丑事用情如此,大奶奶何其可恨,又何其可悯。
“为那般负心之徒轻生,愚不可及!”郑虎臣冲口而出,见大奶奶死灰般的眼中似有微光一闪,话便接了下去,试图抓住任何能稳住她的东西“这世上……便没有其它值得留恋?大嫂,你看看眼前,看看这个家,即便……即便十……是那孽障负你,也未必是全无暖意。”他言语有些混乱,却极力安抚对方。郑虎臣握住大奶奶冰冷的手,笨拙却坚定,反复低声劝慰,只求她放弃死志。
花房地下,密道拐角处,四奶奶站得笔直,双臂环抱,面上沉静如水。只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锐利如刃,静静透过墙壁高处不起眼的透气孔隙,将上方暖房内的挣扎,坦白与安抚,尽收耳中。
她今夜料定那个杀千刀的要出去,特意候在这花房中,等着低三下四的向对方讨一个如何应付大太太(未过门的梁女官)的主意。不料先撞见大奶奶奔了过来,遂移至这能窥听花房的点位。听着那番痴怨交加的坦白,四奶奶心中唯有无情权衡。蠢不可及,却也算个把柄。正思忖间,身后极近处传来几乎微不可闻的衣物窸窣与脚步声!她心头一凛,勐地回头。只见一点烛火摇曳,映出那张略带诧异的脸,就在数步之外的另一侧拐角!
两人猝然对视,烛光在狭窄地道中勾勒出彼此晦暗不明的轮廓。四奶奶瞬间明了,这杀千刀的果然又要由此暗道出去。郑直也未料到对方在此,眉头微蹙。目光在她与上方隐约传来的啜泣安抚声之间快速一扫,当即明了状况。他脚步一顿,准备无声退去。
就在这诡异的僵持时刻,花房外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不小的嘈杂响动,夹杂着刻意抬高的喧嚣声与凌乱脚步声,竟是朝着花房方向而来!
地道内外,四人俱是一惊。
此刻出去,必与外面来人撞个正着,更无法解释四人,尤其是大奶奶与郑虎臣,为何深夜共处僻静花房。郑直瞬间权衡利弊,向四奶奶微微摇头,示意暂避。
几乎同时,上方花房内,郑虎臣显然也听到了外面动静,立刻做出了判断。弃了大奶奶,将敞开的大门关上。他不知这花房结构,却晓得郑十七在此处挖有密道,低促对大奶奶道“,不远处,一块石板翘起。郑虎臣记得他刚从西郑第出来的,况且郑直咋会如此大意?却也来不及深究,跑过去,用力掀开。先将惊慌失措,浑身发软的大奶奶扶了下去,自个儿也紧随而下,反手将石板轻轻复原。
‘喀’的一声轻响,石板合拢,隔绝了地面上渐近的喧嚷。花房内重归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漆黑的地道中,只有几人压抑的呼吸声。大奶奶受此连番惊吓,落地时双腿一软,几乎瘫倒。郑虎臣下意识伸手牢牢扶住,对方便整个人无力地倚靠在他怀中,瑟瑟发抖,冰凉的手紧紧抓着他前襟,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温香软玉在怀,惊惧依赖之情透过单薄衣衫传来,黑暗中气息交融,郑虎臣身体微僵,不由一阵躁动。他想推开,却觉怀中人颤抖得厉害,实在于心不忍。手臂迟疑着,终是慢慢收紧,成了支撑也是禁锢。
突然,大奶奶双手捧住郑虎臣的脸,直接越到他的身上,用双腿抱住对方的腰。既然注定身败名裂,那么毁了郑家最好的一根苗子,似乎才能解她的心头之恨。
郑虎臣懵了,偏偏此时上边传来了吆喝声。躲又不能躲,打又不能打。一向干脆利落的他没想到有朝一日,也会如此憋屈。
奈何,郑虎臣终究也是个正常男人!
几步之外,地道拐角另一侧,郑直与四奶奶依旧站在原地。烛火已被他悄然熄灭,拐角这一边,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那近在咫尺、无法忽视的声响,清晰地传来。
四奶奶背脊挺直,面朝拐角另一侧的黑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果然,男人……不过如此。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杀千刀的此刻同样静立倾听的模样。
郑直站在四奶奶身侧稍后,黑暗中看不清神色,只闻其呼吸悠长平稳。此乃定力,当然他这几日太过操劳,也是原因之一。若不是时才接到刘大监相约见面的消息,郑直也不愿意动地方。心中不由后悔,时至今日,就算让谁瞅见他去找刘大监又如何?难道刘健和谢迁这两个老匹夫就不曾与对方私下勾兑?
如今可好,这麻烦郑直可扛不了,也帮不上忙,得虎哥自个儿来。
两个人似乎在较劲,都一动不动的。似乎将拐角另一侧的痴男怨女男欢女爱,看做了一块试金石。各自丈量,对方的成色。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嘈杂声渐渐远去,花房上方重归寂静。而地道这一隅,那暧昧声响也终于渐息,只余下压抑的呼吸与窸窣整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