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宝的眼里燃烧着愤怒的火光,话语却像冬日屋檐上挂着的冰凌一样冷而利:
“这才是最深的恶。它不直接杀人,它诛心!它把枷锁说成恩赐,把掠夺说成供养,把践踏说成度化。它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连喊一声痛都觉得是自己错了,是自己‘业障深重’,不配得到更好的!他们用一本经,就能把人的魂拴成听话的狗;用一句‘因果’,就能把血债抹得干干净净!”
他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石碑前炸开:
“阿九姑娘,你别相信他们——去他娘的佛主!去他娘的道主!你们不是真神,不是真佛,只是两条披着袈裟道袍的豺狼!这碑,就是他们又当又立的铁证!”
“狗屁神佛,狗屁天命!这世上,靠山山倒,靠树树要跑,你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
方大宝几乎是嘶吼着,发泄着所有的愤懑,继续大喝道:“这破碑——早该砸了!碎成粉末,灰飞烟灭——破!”
最后一个字,他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的,额角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如血,声音在山谷间隆隆回荡,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也仿佛触动了冥冥中某种沉寂太久、压抑太深的东西,就在他吼声余韵未绝,气喘如牛瞪着石碑的刹那——
异变,无声而剧烈地降临。
石碑表面忽然漾开一层水波般的纹路,仿佛那不是石头,而是被投下一颗石子的湖面。
紧接着,碑身上的鎏金符文开始剧烈颤动!
如同骄阳下的薄霜,又似宣纸上被泼了滚水的墨迹,金色字迹的边缘开始模糊,色泽迅速黯淡下去。耀眼夺目的“金”褪成了枯败的“黄”,继而化为死寂的“灰”。
“天元敕令……”模糊成一团氤氲。
“佛道共鉴……”消散为几缕轻烟。
“狐族永守……”归于彻底的虚无。
片刻之间,当方大宝嘶吼的回音最终消失在呜咽的山风里时,整面巨大的黑石碑上,已一字不存。只余下一片光滑如镜、幽深如古井的漆黑石面,倒映着上空灰蒙蒙的天,和几张因为极度震惊而显得有些呆滞的面孔。
“你们看,那一缕光!”瑾瑜仙子忽然说道。
“那不是光,那是一缕火!”老狐狸轻轻道,三角眼里噙,满泪水。
在空无一字的石碑正上方,约莫三尺高的虚空中,一点微光,悄然亮起。初时如针尖,继而如豆粒,最终稳定成一缕孤零零、静静悬浮燃烧的小火苗。
这火苗不过寸许,外层是柔和的乳白色光晕,轻轻摇曳,宛如最纯净的佛前灯火;内焰却是清冷的青色,如同道门三清殿中不灭的祖炁之光;而在那青白交织的核心最深处,倔强地跃动着一颗微弱纯白火星——火星纯净无瑕,仿佛亘古不化的寒冰包裹着一滴滚烫的泪滴。
乳白、青碧、纯白,三色交融,层次分明,却不互相侵染,它静静地燃烧着,没有散发出丝毫热量,反而让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加凝滞和冰冷,仿佛连光线都会被那种非生非死、亦真亦幻的空寂感所冻结。
“孩子们,那是‘三界净莲火’!”老狐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话音落下,只见那缕悬浮的三色奇火微微一颤,仿佛听懂了一般。它并未飞向跪伏的宁馨儿,反而像一只灵巧小狐,在清冷的空气中轻盈地转了个圈,焰尾摇曳,划出一道温润的光弧,然后……稳稳地飘落至方大宝摊开的掌心之上。
火焰触及皮肤的瞬间,方大宝本以为会是灼痛,却只感到一丝奇异的沁凉。
“嘿,有点意思。”方大宝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然后双掌一合,将这缕跨越了漫长光阴与无尽悲愿的奇火,轻轻拢在了掌心之间。只在盱眙中,火光在他掌心皮肤之下,化作一个浅浅的的莲花状印记,三色微光在印记中缓缓脉动,旋即隐没不见。
“小子,你好造化!”老狐狸嘶哑着嗓子。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方大宝嘿嘿一笑,问道:“老人家,你以前说,只要这石碑上字迹没了,山洞里的财宝就归我了吧,这话还算话不?”
这一句话,差点把老狐狸直接噎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