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屏幕上,是他那个引以为傲的游戏战队群——“秋名山车神”。
群里,队友们正在用一连串他看不懂的黑话和新梗聊得飞起。
“笑死,刚刚那把对面那个打野,简直就是个‘普信男’,明明那么菜,却又那么自信!”
“何止啊,他的操作简直是‘依托答辩’,我用脚都比他打得好。”
“别说了,我已经‘汗流浃背’了,这届网友的水平真是‘遥遥领先’啊!”
“你们快去看那个新出的皮肤,那个建模,我只能说,‘我是你的人了,姐姐’!”
毛金茫然地看着那些文字。
普信男?依托答辩?汗流浃背?
这些词,他都认识。
但为什么连在一起,他就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他记得,就在他“死”前,群里还在流行说“YYDS”和“绝绝子”。
这才过了多久?
怎么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出狱的囚犯,重新回到社会,却发现世界已经变成了他完全不认识的样子。
他想插句话,想问问大家最近在玩什么新英雄,用什么新套路。
可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他一问,就会暴露自己“脱节”了。
队友们或许会很耐心地跟他解释一遍这些梗的意思。
但那种感觉,就像一个长辈在给小孩子科普常识。
那种礼貌的、带着一丝怜悯的讲解,比直接的嘲笑,更伤人。
他,那个曾经带着队伍拿下无数次冠军的“车神”,如今,成了这个群里最需要被“科普”的菜鸟。
他被他最引以为傲的“潮流”,无情地抛弃了。
不止是他们。
一向低调的方蓝,看着自己的家族群。
里面,一群他从未见过的、血缘关系可能比矿泉水还淡的远房亲戚,正在热烈地讨论着如何分配一笔他完全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遗产。
他们@他,亲切地叫他“小蓝”,询问他的意见。
可他看着那些陌生的名字,陌生的嘴脸,只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围观的、即将被分割的猎物。
鹰仙龚卫,看着他那个由各路社会大哥组成的“兄弟群”。
曾经和他一起喝酒吹牛、称兄道弟的“兄弟们”,此刻正分享着各自的成功。
有人开了连锁火锅店,有人投资了新能源,有人甚至当上了某个上市公司的顾问。
照片里,他们西装革履,人模狗样,身边站着年轻漂亮的女秘书。
而他,还是那个守着破酒吧的、过气的老板。
他想发一句:“兄弟们,还记得当年咱们在天桥底下喝散装啤酒的日子吗?”
但他知道,没人会记得了。
或者说,他们会假装不记得。
因为那段贫穷潦倒的过去,是他们现在最想抹去的“污点”。
礼铁祝看着一张张因为孤独而扭曲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
这【孤独地狱】的第一关,杀人不用刀。
它不折磨你的肉体,它精准地、外科手术般地,切割你的“社会关系”。
它让你眼睁睁地看着,你是如何在你最熟悉的圈子里,被“边缘化”的。
这感觉,礼铁祝太熟了。
就像过年回家,你坐在酒桌的主桌上,身边围满了亲戚。
他们聊着股票,聊着基金,聊着孩子的升学,聊着单位的八卦。
你一句话也插不上。
你只能埋着头,默默地啃着一块酱骨头,假装自己对这块骨头爱得深沉。
你不是不想说话。
是你发现,你说的话,他们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你没兴趣。
你们明明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说着同一种语言,但你们的精神世界,隔着一个马里亚纳海沟。
就像你兴高采烈地跟朋友分享一个你觉得巨好笑的段子。
朋友听完,面无表情地问你:“所以,笑点在哪里?”
那一瞬间,世界都安静了。
就像你在深夜里情绪崩溃,发了一条朋友圈:“我好难过,感觉快要撑不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你收到了三十个赞,和一排“加油”的表情。
你看着那些红色的爱心,只觉得比冬天的冰块还冷。
最可怕的孤独,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待着。
一个人待着,那叫独处,是成年人最奢侈的享受。
最可怕的孤独,是你身处人群,却发现自己与所有人格格不入。
是你手机的联系人有几百个,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在深夜里打电话过去痛哭一场的人。
是你的朋友圈里歌舞升平,热闹非凡。
而你,只是那个负责鼓掌的人。
这些屏幕,就像一面面最恶毒的镜子。
它照出的,不是你的样貌,而是你在别人世界里的“倒影”。
它在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你一个事实:
你以为你是他们生活里的“主角”或“重要配角”?
别傻了。
你顶多,算个群演。
一个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句“哦”的台词,拿一份盒饭的……路人甲。
沙漠里的光屏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那滚动的聊天记录,那不断刷新的朋友圈,像一场盛大的、永不落幕的狂欢。
而礼铁祝和他的队友们,就是这场狂欢里,唯一没有收到请柬的客人。
他们站在狂欢的中央,却被无形的信息壁垒,隔绝在外。
身边全是人。
却又,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