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是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响起的。
它像一颗小小的,坚硬的石子,被投进了那片死寂了亿万年的,名为“绝望”的黑色湖泊里。
荡开了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礼铁祝猛地一震,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瞬间坐直了身体。
他循着那灵魂中的“声音”来源,猛地转过头去。
他看到了。
在离他不远的一座孤岛上。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那个把所有的悲伤都藏在心底,那个因为亡妻之痛而心如死灰的男人。
闻艺。
他盘膝而坐,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悬崖上顽强生长的,孤松。
他的面前,那把因为悲伤过度而琴弦尽断的【悲伤之琴】,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浮现。
那断裂的琴弦,竟然在一点一点地,重新连接。
连接它们的,不是任何物质。
是光。
是闻艺心中,那份从未熄灭过的,对亡妻的,思念之光。
“叮——”
又是一个音符。
闻艺的手指,轻轻地,拨动了那根由光芒组成的,虚幻的琴弦。
琴声依旧微弱。
但这一次,礼铁祝听懂了。
那不是一首战歌,不是一首慷慨激昂的进行曲。
那是一首,很简单的,很悲伤的,甚至有些不成调的曲子。
礼铁祝想起来了。
这首曲子,他在悲伤地狱里听过。
是闻艺,在他亡妻的坟前,经常弹奏的那首……
《引路曲》。
一首,弹给亡魂,指引归家之路的曲子。
琴声在每个人的灵魂里,缓缓流淌。
它没有说“别怕”。
它没有喊“要坚强”。
它甚至没有带来任何希望。
它只是在用一种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方式,诉说着一个最简单的事实。
“我很疼。”
“我失去了我最爱的人。”
“我的世界,崩塌了。”
“我,也很孤独。”
这琴声,像一个同样被隔离在对面的病人,没有对你喊加油,没有给你讲大道理。
他只是默默地,拉开窗帘,对你举起了一块写着字的白板。
上面写着:“我,也一样。”
那一刻,礼铁祝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他哭了。
不是因为悲伤。
也不是因为感动。
而是因为……被理解了。
原来,在这片无尽的、冰冷的、隔绝一切的黑色海洋上。
还有一个人,懂我的孤独。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琴声,还在继续。
那一个个悲伤的音符,像一根根看不见的,金色的丝线。
从闻艺的孤岛上,延伸出来。
穿透了那片隔绝一切的黑色海洋。
精准地,轻轻地,连接到了礼铁-祝的孤岛上。
连接到了龚赞的孤岛上。
连接到了沈狐的孤岛上。
连接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孤岛上。
那琴声,在告诉所有人:
“别怕,我还在。”
“我们,都还在。”
那琴声,像一条条由共鸣和理解编织而成的,无形的锁链。
将这十六座即将被绝望的黑海吞噬的孤岛,牢牢地,拴在了一起。
它没有让海洋消失。
它没有让孤岛合并。
但它,在这些孤岛之间,架起了一座座,看不见的,但却坚不可摧的……桥梁。
一座,用悲伤和思念,浇筑而成的,灵魂之桥。
礼铁祝呆呆地“听”着那首曲子,眼泪流了满脸。
他笑着,又哭着。
他终于明白了,打败孤独的,从来不是热闹。
打败孤独的,是另一份,孤独。
是你的孤独,被另一份孤独,看见了。
听见了。
承认了。
就像在漆黑的深夜里,你以为全世界只剩下你一个人醒着。
你绝望地看向窗外。
却发现,对面的那栋楼里,也有一扇窗户,亮着一盏,跟你同样孤独的,灯。
那一刻,你就不再孤独了。
黑色的海洋,开始无声地翻涌。
中央礁石上,那个万年不变,如同雕像般的男人,孤家。
第一次,动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第一次,聚焦在了闻艺的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讶。
只有一丝,浓得化不开的,好奇。
仿佛一个从未见过火的,永夜里的居民,第一次看到了一粒,微弱的,火星。
与孤家的第一回合较量。
在这首悲伤的《引路曲》中,悄然展开。
胜负,未分。
但那座由琴声搭起的桥,已经让这片死寂了亿万年的地狱,第一次,有了“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