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
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
礼铁祝,以前,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是,福尔马林的味道。
是,消毒水混合着铁锈和衰败的味道。
是,他嘴里,那股子,熟悉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更是,那个叫闻媛的小姑娘,那,撕心裂肺的,哭声里,带着的,那种,自我毁灭的味道。
他,被绑在,冰冷的,病床上。
感觉,自己,不是,躺着。
是,沉着。
一点一点,往下沉。
沉入,一个,由,无能为力,和,自我厌恶,构成的,冰冷湖底。
他,看着,那个,善良的,小奶妈,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那圣洁的,〖复原光环〗,像一个,最恶毒的,嘲讽。
疯狂地,从她,那,瘦弱的,身体里,抽取着,生命力。
然后,再,把,这些,生命力,转化成,最,猛烈的,毒药。
精准地,灌进,她,每一个,家人的,身体里。
她,在,用,自己的,命,去,杀,自己,最想,保护的,人。
这,他妈的,是,什么,人间惨剧?
礼铁祝,又,看向,其他人。
常青,那个,一向,冷静得,像块冰的,男人。
此刻,半个身子,都,已经,变成了,灰败的,石头。
脸上,是,一种,认命般的,死寂。
毛金,那只,爱臭美的,黄毛。
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只,光溜溜的,粉皮耗子。
他,放弃了,挣扎。
用,另一只,还没,掉光毛的,爪子,捂住了,自己的,脸。
像一个,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的,姑娘。
羞愤,欲死。
商大灰,那,憨厚的,山神。
肚子,鼓得,像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
他,闭着眼,嘴唇,在,无声地,翕动。
礼铁祝,知道。
他,在,喊,他,媳妇儿的,名字。
姜小奴。
或许,对于,他来说。
能,死在,对,妻子的,思念里。
也,算是一种,解脱。
每一个人。
都在,以,一种,最,荒诞,最,痛苦的,方式。
被,自己的,身体,背叛着。
吞噬着。
处决着。
而,那个,叫闻媛的,小姑娘。
就是,那个,一边,流着泪,一边,亲手,给,他们,行刑的,刽子手。
礼铁祝,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给,攥住了。
攥得,生疼。
他,想起了,他爹。
他爹,最后,躺在,病床上。
也是,这样。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烂掉。
医生,用,各种,他,听不懂的,名词,跟他,解释。
什么,癌细胞,扩散。
什么,器官,衰竭。
什么,生命体征,正在,消失。
他,听不懂。
他,只知道。
他,爹,快死了。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在,医生,问他,“还,要不要,继续,用药?很贵,而且,只是,维持。”的时候。
咬着牙,通红着,眼睛,说,“用!”
哪怕,他,知道。
那些,昂贵的,药,打进去。
只是,让,他爹,多,受,几天的,罪。
只是,让,他,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让他,觉得自己,尽力了。
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孝顺儿子。
多,虚伪。
多,自私。
多,像,现在,这个,一边,哭着,说“对不起”,一边,疯狂,释放,毒奶光环的,闻媛。
原来。
无能为力,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极致的,痛苦。
原来。
眼睁睁,看着,你,爱的人,在你,面前,腐烂。
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酷刑。
礼铁祝,咧开,那,漏风的,嘴。
想,骂一句,“操你妈的,贼老天”。
可是,豁开的,口子,太大。
气,都,漏光了。
只,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完了。
这回,是,真他妈的,完了。
所有,的,道。
所有,的,理。
所有,的,躺平哲学,和,人生感悟。
在,这种,最,不讲道理的,生理性,痛苦,和,精神,折磨面前。
都,是,狗屁。
就像,你,跟,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大谈,什么,是,“诗和远方”。
他,不,给你,一个,大嘴巴子。
都,算是,他,有,教养。
……
整个,病房里。
死寂,一片。
只有,各种,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和,闻媛,那,已经,变得,嘶哑的,哭泣声。
像,一首,绝望的,交响乐。
然而。
就在,这,绝望的,乐章,即将,达到,高潮的时候。
一个,不和谐的,音符。
突兀地,响了起来。
“叮——”
一声,清脆的,琴音。
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那,一潭,名为,绝望的,死水。
虽然,微弱。
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的,声音,都,为之一滞。
连,闻媛的,哭声,都,停了。
众人,循声,望去。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个,让他们,无法理解的,画面。
闻艺。
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那个,自从,妻子,死后,就,活得,像个,行尸走肉的,男人。
那个,在,之前,所有,关卡里,都,像个,隐形人一样的,男人。
此刻。
正,盘膝,坐在,那,冰冷的,病床上。
他的,面前,横放着,那把,古朴的,〖悲伤之琴〗。
他的,身体,也,在,发生着,可怕的,病变。
他的,皮肤,正在,一点点地,变得,干枯、龟裂。
像,是,即将,风化的,泥塑。
他的,头发,正在,一根根地,变得,苍白、枯槁。
像,一蓬,失去,了,所有,水分的,野草。
他,也在,走向,死亡。
但是。
他的,脸上。
没有,恐惧。
没有,绝望。
甚至,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手指,轻轻地,拨动了,琴弦。
“叮——”
又一声,琴音。
然后。
一段,旋律,缓缓地,流淌了出来。
那,是一段,什么样的,旋律?
它,不悲伤。
没有,之前,那种,能,让人,肝肠寸断的,哀恸。
它,不愤怒。
没有,那种,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激昂。
它,甚至,都,不,成调。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节奏,很怪。
音符,很乱。
像,一个,喝醉了的,醉汉,在,胡乱地,弹着,棉花。
又像,一个,刚学琴的,孩子,在,笨拙地,敲着,琴键。
听起来……
甚至,有点,滑稽。
有点,可笑。
有点……
哭笑不得。
这,算,什么?
临死之前,的,行为艺术?
还是,被,痛苦,折磨疯了,开始,胡言乱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