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风从窗口吹进普通高中一年一班的教室,徒劳的没有送进一点凉爽,却卷起试卷边缘的焦躁。
“就要出成绩了。”班长刘子岐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沸水。前排的刘明军猛地抬头,后颈的汗珠在蓝衬衫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他昨晚梦见了数学卷子上的函数图像变成了狰狞的怪兽,此时喉结滚动着咽下唾沫,徐夏庆把橡皮切成小块,又一块块捏回原形,睫毛在眼底投下不安的阴影,董寒梅指甲无意识的在课桌上的刻痕里来回滑动——那是去年留下的“正”字已经模糊,新的刻痕却越来越深。
晚自习的灯光像一片凝固的湖,展梦妍坐在教室后排,笔尖在纸上画出无意的轨迹。
窗外的蟋蟀声一波波涌来,期末考试成绩的公布日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展梦妍盯着数学卷子上最后一道大题,那些公式符号却扭成了照相馆摄影师奇怪的眼神——几周前她与姐姐合影时,被摄影师偷拍了许多照片,使得她欠下了照像馆费用,她给摄影师写下的欠条,她想着尽快还清债务。
“老师,明天晚自习我请假。”展梦妍攥着请假条走向办公室,指甲掐进掌心。
班主任老师从镜框上方打量着展梦妍:“又是要去罐头厂兼职?”
展梦妍点头时,听见自己声音发颤:“暑假前我有些债务要处理,我必须还清债务。”
“展梦妍,我希望你尽量利用暑假做兼职,下学期你就是高二学生了。我们学校有的班级实行两年制的,那样高二就可以参加高考了,学习任务会很重了,你天天不上晚自习去做兼职,身体吃不消的,没了精力学习,你怎么取得好成绩?你怎么参加高考了啊?高考成绩不佳,你得不偿失了。你高中不是白上了吗?今天我准你假了,你自己好好想想,为将来考大学想想,自己该怎么办……”
展梦妍走办公室,耳畔还响着班主任语重心长的劝导声音。
展梦妍来到罐头厂,铁门合上的刹那,她深吸了口气,把班主任老师的劝导和成绩焦虑锁进储物柜。
罐头厂的夜班从8:00开始,流水线传送带永不停歇,展梦妍的橡胶手套,沾满糖水,急切地给黄桃罐头贴标签,蒸汽模糊了护目镜,她数着罐头节奏:贴好第三十八个时想起三角函数,贴到八十六个时,默背英语单词……
凌晨2:00换班间隙,她蜷在休息室角落,她想起学校公告栏里的通知:明天发成绩单。“发布期末成绩,就要放暑假了,我就有大把时间做兼职了。”展梦妍兴奋的想着,接着又迅速熄灭兴奋的火焰。
工友们递来的凉茶在喉咙里灼烧,她突然笑出声:“要是考砸了,可怎么办?老师不会再给我假了,爸爸,妈妈知道又会让辍学了,我也对不起去远方打工、关心自己的迎迎姐呀……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展梦妍拖着灌铅似的双腿走出厂区。晨雾中照相馆的霓虹灯牌若隐若现。像某种温柔的威胁。厂车上摇晃的梦境,她看见自己在光荣榜前,又看见年轻的摄影师撕掉欠条,又看到爸爸、妈妈在私下商议让自己辍学……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展梦妍把汗湿的工钱数了三遍,她感觉离那个数字,还差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