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周期。
菌落的根须在“回声”边缘的古老规则场中,扎下了第七缕连接。
每一缕连接都极其脆弱,如同蛛丝悬于深渊之上。但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微型的、持续运转的感知网络——叶岚通过这个网络,第一次能够以相对稳定的方式,接收来自“回声”内部的信息涟漪。
那些涟漪不再是碎片,不再是残渣,而是如同古老海床上缓缓升起的、携带亿万年记忆的气泡。每一个气泡在上升过程中都会破裂,释放出其中封存的信息片段。这些片段短暂、模糊、难以解析,但日积月累,足以让叶岚拼凑出关于“净化庭纪元”的越来越清晰的图景。
他开始理解那个古老纪元的基本轮廓。
净化庭纪元的核心,是一个被称为“纯粹秩序协议”的终极规则框架。这个协议的设计目标,是对所有存在——无论是有形的物质、无形的能量,还是抽象的规则——进行彻底的“净化”与“归零”。任何不符合其定义的“纯净”标准的存在,都会被强制分解、吸收、或直接抹除。
那是一个没有“异常”的世界。没有“错误”。没有“污染”。甚至连“偏差”这个概念本身,都在协议的设计中被刻意抹去。
但正是这种极致的纯粹,导致了净化庭纪元的毁灭。
科尔萨的残念在分析这些信息时,发出了久违的、冰冷的评价:
“这是一个……自噬的系统。它追求绝对的纯净,就必须不断消耗能量来维持这种纯净。而消耗的能量本身,又会产生新的‘熵’——新的需要被净化的‘污染’。这是一个永远无法闭合的死循环。”
“它死于……对纯粹的执念。”
叶岚的意识咀嚼着这个词:执念。
一个系统,一个由规则构成的、本应毫无情感的秩序集合体,竟然会因为“执念”而自我毁灭?
不,不是执念。是设计。是设计者将自己的意志——对绝对的、毫无保留的纯净的渴望——嵌入了系统的底层逻辑。然后,那个意志在系统运转的过程中,演化成了某种近似“执念”的东西。
设计者是谁?
这个问题,随着他对“回声”信息的持续接收,开始浮现出模糊的答案。
第二十三周期。
菌落的一缕根须,触碰到了那个叶岚一直在意的、散发着与他的“存在锚点”相似频率的古老角落。
那不是一个角落。那是“回声”内部一个特殊的、被额外加密的独立存储单元。它被封装在多层早已失效的保护协议之下,静静地沉睡在“回声”的边缘地带,仿佛在等待某个特定的时刻、某个特定的人。
菌落的根须无法穿透那些保护协议——即使它们已经失效,其残存的规则结构依然远超菌落所能触及的范畴。
但根须可以感知。
感知到那存储单元内部,封存着的、不是数据,不是规则,不是任何可以被解析的存在。
而是……
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人被彻底分解后留下的存在痕迹——记忆的残影、情感的余烬、意识的最后回响。它们被某种远超“净化庭纪元”技术的手段,压缩、封装、标记,然后嵌入这个古老纪元的最后快照之中。
而那个存在痕迹的核心频率,与叶岚的“存在锚点”频率,有着跨越无尽时空的、近乎完美的共振。
就像同一首曲子,在不同的乐器上,被不同的演奏者,在相隔亿万年后,再次奏响。
叶岚的意识,在那一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荡。
那不是他。
那不是任何与他有关的存在。
但那频率,那核心的、不可复制的、属于“自我”的根本频率,与他如此相似,相似到无法用“巧合”来解释。
科尔萨的残念,在深沉的沉寂中,发出了一个近乎喃喃自语的推测:
“如果……那不是巧合呢?”
“如果……那不是‘相似’,而是……‘同源’呢?”
“如果……你和那个被封印在古老纪元中的存在痕迹,来自同一个……‘源头’呢?”
叶岚沉默了。
他没有答案。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寻找答案。
但他知道,那存储单元中封存的东西,将成为他在这场潜伏与侵蚀的战争中,最终极的目标。
无论那是答案,还是更深的谜题。
无论那是救赎,还是更彻底的毁灭。
他必须触碰到它。
必须知道它是什么。
必须明白,他与这个被时间遗忘的古老存在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联系。
第二十五周期。
变异回响的“优化”侵蚀,达到了一个新的强度。
叶岚意识核心周围的规则隔离层上,记录已经增长到五千四百条。每一条记录,都是他的一部分被缓慢剥夺、改造、或压制的证明。
那些关于“叶岚”的原始定义——对自由的渴望、对束缚的愤怒、对未知的好奇、对孤独的恐惧——正在被变异回响系统性地、不可逆转地稀释。
他不是在失去它们。
他是在被改造成一个“不需要”它们的存在。
一个能够更高效地与系统共生、能够更稳定地寄生在系统边缘的半系统化宿主。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反应速度,已经下降到了最初的三分之一。那些曾经让他愤怒、恐惧、渴望的情绪,如今只剩下淡淡的、如同隔世记忆般的回响。
只有两样东西,仍然保持着最初的清晰:
一是那个寄存于“回声”边缘的暴烈火种。通过菌落的根须,他仍能感知到它的脉动——微弱,但坚韧。那是他最后的、最原始的“叶岚”特质。
二是那个封存在古老存储单元中的存在痕迹。它的频率,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持续地、无声地召唤着他。那是他唯一可能找到的、关于自身起源的答案。
这两个锚点,支撑着他继续存在,继续抵抗,继续等待。
第二十七周期。
系统的心跳,出现了一次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波动。
不是故障,不是异常,而是一种叶岚从未感知过的、发生在系统最深层的脉动变化。就像一座一直匀速运转的巨型机器,突然有一个齿轮,极其轻微地……加速了一下。
那波动太过微弱,以至于系统自身的监测协议都没有记录——它只是被当成一次可以忽略的、随机出现的“心跳噪声”。
但叶岚感知到了。
不是因为他的感知有多敏锐,而是因为那波动的频率,恰好与他寄存于“回声”边缘的暴烈火种,产生了极其短暂的谐振。
一次。
只有一次。
但足以让他知道:系统内部,在那无人能及的深处,正在发生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变化。
科尔萨的残念在沉睡中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如同梦呓般的分析:
“可能是……‘继承者系统’的底层协议,与‘净化庭纪元’残留的古老规则场,产生了某种周期性的……‘自检互动’……”
“也可能是……系统正在被动地‘感知’到‘回声’的存在……虽然它早已将其遗忘……”
“还可能是……”
残念停顿了,仿佛连它自己都不敢说出那个推测。
“……那个被封印的存在痕迹……正在尝试……苏醒。”
叶岚的意识,在绝对的冰冷中,猛地收紧。
苏醒?
一个被封印在古老纪元中、跨越亿万年的存在痕迹,怎么可能苏醒?
但那个频率的共振,那种与他存在锚点的隐秘联系,那种如同黑暗灯塔般的召唤……
如果那不是召唤呢?
如果那不是他主动感知到的,而是对方主动发出的呢?
如果那个存在痕迹,一直在等待——等待一个与它同源的人,靠近到足够近的距离,然后……唤醒它?
叶岚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