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4章 到天明(2 / 2)

赵井匠扛着锄头,从合心草那边过来,锄头上还挂着点湿泥。“这草长得真快,昨儿刚冒的芽,今早就蹿了半尺,根须都缠到戏台底下了。”他蹲下来,扒开土看,“你瞧,这根上还沾着石沟的黄土和四九城的青灰,混在一块儿,黑油油的,比啥肥料都管用。”

王大婶端着炖羊肉过来,石沟村的土碗盛着,上面飘着四九城的香菜,绿生生的。“快吃,再不吃胖小子该偷嘴了。”胖小子手快,已经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二丫也伸手了!”二丫瞪他:“俺那是帮你尝尝烫不烫。”

绣娘们围在戏台后,补那块幔布。石沟村的绣娘飞针走线,绣的向日葵金黄金黄,四九城的绣娘拈着银线,给牡丹描边,亮闪闪的。“你看这向日葵的花盘,得用石沟的粗线,才够结实。”“牡丹的花瓣得用四九城的细线,才显娇嫩。”说着说着,线团滚到一块儿,石沟的粗线缠着四九城的细线,解了半天,反倒缠得更紧,绣娘们笑得前仰后合。

刘大爷的画眉鸟在笼里跳,笼子挂在戏台柱子上,正对着合心草。鸟食罐里,石沟村的小米混着四九城的碎冰糖,鸟啄得欢,时不时蹦出半句《合心谣》的调子,跑调跑得离谱,却逗得娃们直笑。

张师傅推着糖人摊子过来,车上插满了糖人。石沟村的糖人是胖小子那样的,豁着嘴笑,手里举着麦穗;四九城的糖人是二丫那样的,梳着小辫,怀里抱朵牡丹。“来,胖小子,这个给你,跟二丫的凑一对。”胖小子脸一红,抢过去塞给二丫:“俺才不要,给你。”二丫接过来,偷偷抿嘴笑,把自己的牡丹糖人塞给了他。

日头慢慢往西斜,戏台的影子拉得老长,石沟村的影子和四九城的影子交叠在一块儿,分不清哪是哪。合心草的叶子上滚着水珠,是石沟村的晨露混着四九城的晚霞,亮晶晶的。

王秀才又念起了《合心谣》,这次台下的人都跟着合:“石沟土,四九路,土铺路,路连土,一步一步走成路,一捧一捧和成土。石沟人,四九人,人帮人,心连心,热炕头连凉席子,粗瓷碗碰细瓷盆……”

胖小子扯着二丫的手,跟着哼,跑调跑到天边。二丫拍了他一下,自己却也笑得唱不下去。石沟村的唢呐和四九城的笛子又响起来,这次没按谱子,瞎吹乱奏,却比任何调子都好听。

老油匠的合心酒罐见了底,李大叔和刘婶碰着空碗,还在喊“干”。赵井匠的锄头插在合心草旁边,锄柄上,石沟的黄土和四九城的青灰结在一块儿,像生了层光。

戏台的灯笼亮了,照着台下攒动的人头,石沟村的粗布褂子和四九城的细布衫挤在一块儿,谁也不嫌弃谁。幔布上的向日葵和牡丹在灯光下像活了,花瓣微微动着,好像在跟着调子晃。

王秀才合上诗卷,笑着说:“这《合心谣》啊,怕是写不完了。”台下的人都应:“写不完才好,接着写,写到咱孙子辈。”

合心草又冒出个新芽,这次,芽尖上沾着点石沟村的麦秸屑,还挂着丝四九城的桂花糖渣,在灯笼底下,闪着光。胖小子和二丫还在抢最后一串糖葫芦,石沟村的婆娘喊:“胖小子,让着点,那是四九城的山楂做的!”四九城的媳妇笑:“二丫别抢,那糖衣是石沟的麦芽糖!”

风从戏台后面吹过来,带着石沟村的麦香和四九城的桂花香,缠在一块儿,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唢呐和笛子还在响,娃们的笑声、大人们的吆喝声、画眉鸟跑调的叫声,混在一块儿,像一锅熬得稠稠的粥,热乎,暖心,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赵井匠蹲在合心草边,用手指头戳了戳新芽,笑着对李木匠说:“你看,这草都知道往一块儿长,咱人能差了?”李木匠正给栏杆补最后一遍漆,闻言点头:“差不了,差不了。”

灯笼的光透过叶缝洒下来,照在合心草的根须上,那些缠在一块儿的根,石沟的黄,四九城的青,早分不清了,只觉得黑油油的,壮实,有劲儿,正往深里扎,往宽里长。

王大婶又端来一盆杂烩,这次里面的肉是石沟村的,菜是四九城的,连盆底的汤汁都熬成了琥珀色,黏糊糊的,像把俩村的滋味都熬在了一块儿。“快吃,吃完了,咱还得给戏台搭个新棚子,石沟的木头,四九城的瓦,搭个结实的,刮风下雨都不怕。”

胖小子举着啃了一半的糖葫芦,大声喊:“俺来搬木头!”二丫抢过他手里的糖葫芦,塞给他一块杂烩里的肉:“先吃肉,有力气再搬!”

唢呐声突然拔高,笛子跟着往上蹿,画眉鸟叫得更欢,王秀才的声音混在里面,还在念:“合心谣,谣合心,心合在一块儿,比啥都金贵……”

夜色慢慢浓了,戏台的光却越来越亮,照亮了石沟村和四九城的路,也照亮了那些缠在一块儿的根须、握在一块儿的手、凑在一块儿的笑。这戏啊,确实像王秀才说的,怕是写不完了,也演不完了。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绒布,慢慢盖住了日头的余晖,却盖不住戏台这边的热闹。胖小子啃着肉,油汁顺着下巴往下滴,二丫掏出帕子给他擦,手刚碰到下巴,胖小子就往后一躲,含糊不清地喊:“俺自己来!”结果帕子没拿稳,掉在了地上,沾了点石沟村带来的黄土和四九城的青石板灰。

“你看你,”二丫嗔怪着,捡起帕子往戏台边的水盆走去,“这帕子是俺娘用四九城的细布做的,上面还绣了牡丹,你倒好,直接给俺弄脏了。”话虽这么说,她搓帕子的力道却很轻,生怕把丝线搓散了。水盆里的水晃悠悠的,映着戏台的灯光,把二丫的影子和胖小子凑过来的脑袋叠在了一起,像幅歪歪扭扭的画。

王大婶端来的杂烩盆见了底,李大叔拿着个粗瓷碗,蹲在地上刮盆底的酱汁,刮一下就往嘴里吸溜一下,连说“真香”。四九城的刘婶笑着夺过他的碗:“看你那出息,跟多少年没吃过饱饭似的,盆给俺,俺去洗了,明儿好装石沟村的新麦面。”

刘婶洗盆的时候,水顺着屋檐往下滴,正好滴在合心草的新芽上。赵井匠还蹲在那儿看草,手指轻轻碰了碰芽尖:“你说怪不怪,这草咋就偏偏长在戏台正底下?左边是石沟村带来的土,右边是四九城的砖缝,它倒好,不偏不倚扎根在中间。”

“这有啥怪的,”老油匠拎着空酒罐走过来,打了个饱嗝,酒气混着杂烩的香味飘过来,“就像咱今儿个吃的杂烩,石沟村的肉、四九城的菜,炖在一块儿才叫香。这草啊,比人还懂道理,知道啥叫合心。”他说着,往草边撒了点酒渣,“给你也尝尝,这可是俩村的酒混在一块儿酿的,不比单喝一种强?”

戏台后面,绣娘们还在抢线团。石沟村的粗线和四九城的细线缠成了一团,红的、绿的、黄的,像条彩色的蛇。“你看你这线,太滑了,不好抓,”石沟村的绣娘拽着线团说,“还是俺们村的线结实,缝补衣裳耐穿。”四九城的绣娘不服气:“结实有啥用,颜色太老气,你看俺这线,绣出来的花多鲜亮。”说着,她挑出一根金线,往缠成一团的线里一塞,“加根这个,又结实又鲜亮,多好。”

缠线的时候,石沟村的绣娘不小心扎了手,四九城的绣娘赶紧掏出随身携带的药膏:“快擦擦,这是俺们那儿最好的治伤药,上次俺绣针扎了手,一抹就好。”石沟村的绣娘愣了一下,接过药膏:“谢了,回头俺给你带俺娘做的鞋垫,纳得厚厚的,穿布鞋不硌脚。”

胖小子和二丫也凑过去看,结果不小心把线团碰滚了。线团滚到戏台中央,把王秀才绊倒了。王秀才手里的《合心谣》诗卷散了一地,纸页被风吹得哗啦响。“小兔崽子,”他笑着骂了一句,却弯腰捡起最上面的一页,大声念,“石沟土,四九砖,土垫砖下稳如山;石沟棉,四九丝,棉裹丝里暖似春……”

“念错了!”胖小子喊道,“是‘棉混丝里暖似春’,俺听见石沟村的婆娘这么唱的!”二丫也点头:“对,俺娘说,丝太滑,棉太糙,混在一块儿才正好,做棉袄又软又暖和。”

王秀才乐呵呵地改过来:“好好好,棉混丝里暖似春。你们俩啊,比俺这念诗的还懂诗。”他捡起另一页,“再听这个:石沟犁,四九镰,犁翻土来镰割田;石沟仓,四九囤,仓囤相连满人间……”

念到这儿,石沟村的李大叔扛着锄头过来了,四九城的刘大爷拎着镰刀也来了,俩人一听就乐了。“可不是嘛,”李大叔说,“俺们村的犁翻出来的土,得用你们村的镰割出来的麦子填,不然仓里空荡荡的。”刘大爷接话:“没错,你们的仓要是不够,就用俺们的囤,保证把粮食装得满满的,一粒都不洒。”

戏台的灯笼突然晃了晃,原来是风大了。赵井匠赶紧去加固灯笼杆,嘴里念叨:“这杆子得用石沟村的硬木,再裹上四九城的铁圈,不然经不住这么大的风。”他一边说一边干,石沟村的后生过来帮忙扶杆子,四九城的铁匠递过来铁钉,锤声“叮叮当当”响,和着王秀才的念诗声,像在打节奏。

胖小子和二丫也没闲着,帮着捡散落在地上的诗卷。胖小子捡了一张,上面画着个小房子,屋顶是石沟村的草,墙是四九城的砖。“你看这房子,”他对二丫说,“草顶子软和,砖墙壁硬,下雨不漏,刮风不倒,真好。”二丫捡起旁边一张,上面画着俩小孩,一个穿着粗布褂子,一个穿着细布衫,手拉手在田埂上跑,身后是石沟村的麦浪和四九城的菜园。

“这画的不就是俺们吗?”二丫笑着说,“你看你跑得多快,都把俺甩在后面了。”胖小子挠挠头:“下次不甩你了,咱一块儿跑。”

风里混着新麦的清香和菜籽油的香味,还有绣线的油墨味,缠在一块儿,比任何香料都好闻。王秀才的诗还在念,一句一句,像种子落在土里,慢慢发芽。合心草的新芽又长高了点,沾着石沟村的土和四九城的露水,在风里轻轻晃,好像也在跟着念:“合心谣,谣合心,心合在一块儿,比啥都金贵……”

远处传来了狗叫声,是石沟村的大黄和四九城的小黑跑过来了,俩狗见了面也不咬,尾巴摇得欢,围着戏台转圈圈。石沟村的婆娘喊:“大黄,回来吃饭了!”四九城的媳妇也喊:“小黑,快回来!”俩狗却像是没听见,凑在一块儿嗅来嗅去,然后肩并肩往戏台这边跑,把地上的诗卷又踩乱了几张。

王秀才假装生气:“这俩狗东西,比胖小子还调皮。”可他脸上的笑,却比灯笼还亮。戏台的光越来越亮,把周围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石沟村的影子和四九城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清了。合心草的根在土里悄悄伸展,往石沟村的方向扎一点,又往四九城的方向伸一点,慢慢织成一张网,把俩村的土地连在了一起。

绣娘们终于把线团解开了,重新绕在轴上,粗线细线错落着,像彩虹落在了轴上。“俺们得快点绣,”石沟村的绣娘说,“赶明儿给戏台挂个新幔布,就用这混在一块儿的线,绣上合心草,还有大黄和小黑。”四九城的绣娘点头:“再绣上胖小子和二丫抢糖葫芦,王秀才念诗,李大叔和刘大爷碰碗,肯定好看。”

李大叔和刘大爷真的碰起了碗,空碗碰出清脆的响声,比任何乐器都好听。“再来点酒!”刘大爷喊,“把石沟村的米酒和四九城的果酒混在一块儿,今儿个不醉不归!”

王秀才的诗念到了新的一页,声音洪亮,盖过了风声和狗叫声:“石沟月,四九星,星月同辉照夜行;石沟歌,四九谣,歌谣相和到天明……”

胖小子拉着二丫的手,跟着节奏在戏台底下转圈,大黄和小黑也跟着蹦,绣娘们的线轴转得飞快,灯笼的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像无数个小太阳,把黑夜照得暖暖和和的。合心草的叶子上,露水慢慢凝成了小珠子,在灯光下闪着光,好像也在跟着说:“到天明,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