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二柱拖着行李箱，踩在青石村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扬起一阵细灰。阔别五年，这个位于大山褶皱里的小村庄似乎没什么变化，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泥土和柴火混合的气息，只是路边的槐树又粗壮了些，像一个个沉默的守望者。
清明时节雨纷纷。细密的雨丝无声地飘洒着，打湿了他的发梢，带来一丝初春特有的寒意。这天气，和他记忆中那个混乱、惊恐的下午，何其相似。
“二柱，回来啦？”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从田埂上走过，笑着跟他打招呼。
“三叔公，是我。”杨二柱停下脚步，礼貌地回应。
“回来给祖宗上坟啊？今年雨大，路滑，后山岗子那地方……能不去就别去了，晦气。”老汉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后山岗子？”杨二柱心里咯噔一下。那是村里埋葬夭折者和无名尸的乱葬岗，位置偏僻，杂草丛生，平日里鲜有人至。“我就是去给小芳烧点纸。”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汉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摇摇头走了。
小芳。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针，扎在杨二柱的心里，一碰就隐隐作痛。
十五岁那年，他最好的玩伴，那个梳着羊角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孩，在村头的河里溺亡了。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他们几个孩子去河边摸鱼，小芳不慎滑入深水区，等被人捞上来时，已经没了气息。
杨二柱是目击者之一。虽然大人们都说是个意外，但他心里总有个结。他记得小芳水性不错，怎么会轻易滑倒？而且，出事前，他好像看到小芳在跟谁争执着什么，但具体是谁，说了什么，他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段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
更让他觉得诡异的是，小芳死后，被埋在了“后山岗子”，而不是她家的祖坟。理由是她未成年，又是横死，不能入祖坟。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但杨二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叔杨老三正在堂屋擦拭着一些纸钱和贡品。
“三叔。”杨二柱叫了一声。
杨老三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回来啦。先去吃饭，歇一歇，下午我跟你一起去上坟。”
“三叔，小芳她……为什么埋在后山岗子？”杨二柱终于问出了憋在心里多年的问题。
杨老三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深邃：“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小孩子家，出了意外，家里人怕冲撞了祖坟的安宁，就葬在那边了。别多问了，吃饭。”
杨二柱看着堂叔那张刻满风霜的脸，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三叔知道些什么，或者说，村里人似乎都默契地守护着一个关于小芳的，不可言说的秘密。
饭后，雨势小了些，变成了蒙蒙细雨。杨老三准备了一个竹篮，里面放着香烛、纸钱、一碗米饭和一壶酒，还有一把锋利的镰刀。
“走吧。”杨老三提着篮子，率先走出了门。
杨二柱紧随其后。通往后山岗子的路很难走，杂草丛生，泥泞不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树叶和泥土的腥味，越往深处走，越觉得阴冷。
“三叔，这里怎么这么安静？”杨二柱打了个寒颤。除了雨滴落在树叶上的沙沙声，连一声鸟叫虫鸣都听不到，死寂得可怕。
杨老三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镰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终于，到了。眼前是一片略微平坦的坡地，零零散散地立着一些土包，有的连墓碑都没有，只插着一根写着名字的木棍。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无数只招魂的手。
“小芳的坟在那边。”杨老三指了指最里面的一个不起眼的土包。
杨二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快步走过去，拨开茂密的荒草。土包很小，上面长满了青苔，一块歪斜的青石板上刻着几个字：“爱女杨小芳之墓”。
“小芳，我来看你了。”杨二柱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放下带来的东西，开始清理坟头的杂草。
杨老三站在一旁，点燃了一炷香，插在坟前，嘴里念念有词：“小芳啊，二柱回来看你了，都是自家人，你别吓唬他，有什么话，好好说。”
杨二柱一边烧纸钱，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的经历，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跳跃着，纸灰打着旋儿飞上天空，又被雨水打湿，落在泥地里。
突然，一阵阴风吹过，坟前的火苗猛地一跳，差点熄灭。杨二柱打了个哆嗦，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压得很低，雨似乎又要大起来了。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小芳坟头的那块青石板，边缘似乎有些松动。他好奇地伸手推了一下，石板竟然“吱呀”一声，挪开了一道缝隙。
“三叔！你看！”杨二柱惊呼。
杨老三闻声赶来，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快！把石板盖上！”
但已经晚了。随着石板的挪动，一股刺鼻的、混合着泥土和腐烂气味的阴风从缝隙里冲了出来。更让杨二柱头皮发麻的是，缝隙
他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心脏狂跳不止。借着昏暗的天光，他看到缝隙里，似乎有一只手！一只苍白的、小小的手，正努力地想要从
“鬼……鬼啊！”杨二柱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
杨老三反应极快，他一把抓起地上的竹篮，将里面的酒全部泼在了那道缝隙上，同时口中大声喝道：“孽障！还不速速退去！”
“滋滋滋——”
酒液接触到缝隙，竟然发出了类似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的声音，一股白烟冒了起来，那只手迅速缩了回去。
“快走！”杨老三脸色凝重，一把拉起还在发抖的杨二柱，转身就往山下跑。
“三叔！那是什么？小芳她……”杨二柱惊魂未定，回头望了一眼。雨雾中，那个小小的坟包显得格外阴森，仿佛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他。
“别回头！”杨老三厉声喝道，“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
他们一路狂奔，直到跑出后山岗子，来到村口的大路上，才停下来喘口气。杨老三的脸色依旧很难看，他看着杨二柱，眼神复杂：“二柱，有些事，本来想烂在肚子里。但现在看来，小芳的怨气太重，已经压不住了。”
“三叔，到底怎么回事？小芳她……她不是意外落水的吗？”杨二柱颤抖着问。
杨老三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袋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显得有些迷离。
“二柱，你还记得，小芳出事那天，除了你们几个孩子，还有别人在河边吗？”
杨二柱努力回忆着，那段被尘封的记忆似乎在慢慢松动。河边……嬉闹声……小芳的惊叫……还有，一个模糊的、高大的身影？
“我……我好像看到有个人……在跟小芳争执……”杨二柱喃喃道。
“那个人，是村里的二流子，王瘸子。”杨老三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那天，他想对小芳图谋不轨，小芳反抗，挣扎中掉进了河里。王瘸子怕担责，就制造了意外落水的假象。”
“什么？！”杨二柱如遭雷击，“那……那后来呢？村里人不知道吗？”
“知道又能怎么样？”杨老三苦笑道，“王瘸子是村里的老绝户，无儿无女，光棍一条，要是把他送进去，也是一张嘴要吃饭。小芳家不想把事情闹大，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再加上王瘸子赔了些钱，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小芳的死，对外就说是意外。”
“那……那为什么把她埋在后山岗子？”
“这是王瘸子出的主意。”杨老三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寒意，“他说，把小芳埋在后山岗子，用镇物压住，她的鬼魂就翻不起什么浪，不会来找他报仇。小芳的家人……也是糊涂啊，为了那点赔偿，竟然答应了！他们在坟里放了镇物，封住了小芳的‘出口’，让她有怨无处申，有苦无处诉！”
杨二柱听得浑身冰冷，牙齿都在打颤。他怎么也没想到，小芳的死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黑暗的真相！她不是意外，她是被杀害的！而她的家人，竟然为了钱，配合凶手，将她永远地封印在了那个阴暗的角落！
“那……刚才那只手……”杨二柱想起那只苍白的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是小芳的怨念。”杨老三沉声道，“这些年，她被困在坟里，怨气日积月累，今天是清明，阴气最重的时候，加上你这个故人回来，触动了她的情绪，所以镇物才出现了松动。”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杨二柱六神无主。
“还能怎么办？”杨老三的眼神变得决绝，“既然知道了真相，就不能再让她受委屈。王瘸子虽然去年已经病死了，但小芳的冤屈必须昭雪。我们得想办法，把她‘请’出来，让她入土为安，了却这桩心愿。”
“怎么‘请’？”
“迁坟。”杨老三斩钉截铁地说，“把她迁到她家祖坟去。但这个过程很凶险，镇物一旦完全失效，小芳的怨气可能会失控。我们必须在今晚，子时之前完成。”
杨二柱看着堂叔坚定的眼神，又想起小芳生前的音容笑貌，一股勇气从心底升起：“好！三叔，我听你的！我们帮小芳！”
第二章：夜探乱葬岗
夜幕降临，青石村笼罩在一片黑暗和雨雾之中。偶尔有几声犬吠，更添了几分凄凉。
杨二柱和杨老三换上了一身黑色的紧身衣，带着铁锹、绳索和一些杨老三准备的“法器”——黄纸、朱砂、桃木剑、黑狗血等，再次悄悄地摸向后山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