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古时间线,西牛贺洲。
妙德国。
柏嘉凡注意到门外发须皆白的老人,看着不像是本国人,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走了上去,问:“寿翁,可是讨水喝?”
“小友,老朽有礼。吾从东方来,途经宝地,正要讨一碗水消暑解渴。”骑牛西出的老人,正是太清圣人的第三道躯,老子。
他笑着看向苏牧的第三道躯,柏嘉凡。
“东方?那……”
柏嘉凡眼眸一亮,本想细问,东方是不是有传说中的那般福缘?
但想起老翁口渴,赶忙压下心中好奇,说:“寿翁稍等,我去去就来。”
十四五岁的少年总是健步如飞,一溜烟的功夫便没了影。
老子望着消失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不同于木青华,柏嘉凡没有任何关于苏牧的记忆,是土生土长的荒古人。
“嗯?”
老子突然感觉到异常,掐指一算,抬起头望向东北方向,一朵功德祥云以极快的速度,从妙德国上空掠过。
刹那间,虹彩铺满高天,劳作的百姓个个仰望天穹,高呼“佛祖显灵”。修行僧人更是纳头就拜,生怕有一丝不敬。
“是善璃……那个方向是西海。”老子目送圣人远去,脸上笑意更盛,“应该是去密见元始师弟。”
“只是梵净为何没有跟着?”
老子想了想,见柏嘉凡端着一碗水回来,当即不再计较。这不是他该考虑的事,灵山与玉虚宫的会晤自有太清或老君出面。
“寿翁!”
柏嘉凡喜滋滋地跑来,双手奉上手中的粗陶碗。
老子接过,问:“家里有喜事?”
“欸?”
柏嘉凡瞪大眼睛,说:“寿翁如何得知?刚才天显祥云,老爷一高兴,便免了我欠的一些旧债。这都是寿翁带来的福缘!”
老子见他笑得格外开心,好奇地问:“与我有何干系,这难道不是你自己的福缘吗?”
“寿翁有所不知,在我西牛贺洲,妖魔丛生、贪嗔痴毒,很少见到长寿的阿翁。寺庙里的高僧说,所有长寿老人都是佛祖降下的大福气!”
说到这,柏嘉凡的情绪有些低落,“最近阿母的身体越发不好,真希望佛祖也能赐她一些福缘。”
“会的。”老子祝福说。
柏嘉凡收起失落,惊喜喊着:“谢谢寿翁吉言!”
“不过,老朽有一事不明,还请小友指教。”老子说。
柏嘉凡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您有话直接问就好!”
“我观你,身穿劣等粗衣,皮肤晒得黝黑,掌心磨出厚茧,身上还有擦伤,想来必不少干重活。”
“寿翁慧眼!”柏嘉凡说。
老子问:“那你是如何知晓,这里是西牛贺洲的呢?还知道外有妖魔,人有贪嗔痴?竟像是富户人家的学生。”
“这……嘿嘿。”
柏嘉凡有些不好意思,摸摸头说:“其实是,家里老爷会经常请寺庙高僧讲法,还有学士来给少爷们上课,我偶尔也能听听。”
偷听主人上课,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明识,不是我们这些下人能学的。”
“万幸,家中老爷至德至善,没有惩罚我。少爷们虽然时常提点我,但终究没有驱赶我。这几年,跟着高僧、学士听到不少知识。”
柏嘉凡的脸上总是乐天派的笑。
“原来是这样。”
老子将空碗还给少年,知识从古至今一直都是最昂贵的财富。哪怕是在以前的东土,求学之路权势与金钱缺一不可。
“寿翁,还要吗?”柏嘉凡问。
老子半开玩笑地问:“第二碗不收费吧?”
“哈哈……”柏嘉凡的笑变得有些不自然,“寿翁如果还想喝,还是尽量在这里多喝一些,去了别的大概是要收费的。”
“外来时听到不远处就有滔滔水声,缘何收取钱财?”老子问。
柏嘉凡解释说:“水是天的恩赐,万民取之用之,自然要上供于天,寺庙会定期派出高僧,向我们收取这笔供奉。”
“那,可否存储些雨水?”
“那是自然!雨水更是恩赐,就算不存储,也是要上供的。”柏嘉凡说着说着,望着老人的笑,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有话要问?”老子循循善诱。
“寿,寿翁。”柏嘉凡脸上没了笑。
眼中泛起惊慌、忧虑之色,踟蹰很久才小心翼翼地问,“寿翁为何这样问?难道在东土雨水……”
他犹犹豫豫,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后半句。
老子回答:“上善若水。”
“水利万物而不争。你看,就像我刚才喝的这一碗,水进了一愚夫朽翁的肚子,纵处众人之所恶,亦无一言以怨。”
“何时要百姓上供?”他反问。
“可,可是……”柏嘉凡听完心中一震,身体有些麻木刺痛的感觉,“可是寿翁,水不会说话,何来无一言以怨?”
“寺庙里的高僧、学院里的学士,都是能够沟通天地的大能,他们的话难道不是水的神谕吗?”
老子说:“有人欺负你,你不反抗,挨了打,然后找高僧、学士去帮你找回公道吗?他们会帮你找回公道吗?”
柏嘉凡摇摇头,说到这个他可太有经验,“不会的。高僧、学士们会说,这是修行,只有忍过去,来世才能得到福报。”
“那你呢?”老子又问,“有人欺负你,你想反抗吗?”
“我?……”说到自己身上,柏嘉凡又迷茫起来,“高僧说……”
老子打断他,“我在问你!”
“我……”柏嘉凡怔在原地,半晌,回答说,“我不知道。但,应该会吧,可是……”
他欲言又止。
老子替他说完,“可是你家中尚有病重老母以待奉养,无论是欺负的你,还是处理这件事的高僧、学士,你都不敢反抗。”
“你害怕反抗之后,连最后一碗白水都不剩,害了自己,更连累母亲。”
“砰!”
粗陶碗摔在地上,柏嘉凡手撑着门,不停摇头,“不,不要说了,寿翁,不要说了。时间不早了,您赶紧赶路吧。”
“刚才的话,到此为止,我什么都没听见,您也什么都没说。往后,更是不要再说这些,会,会……会死的。”
他看着地面。
“死?”老子笑问,“何来死?”
“寿翁!”柏嘉凡生怕他不信,抬起头赶紧说,“我亲眼见到,反驳高僧、学士的人,窃取天之恩赐的人,被活活烹死,献给天穹。”
“你不可以再说这些!这里,这里……这里不是东土。”
他出神地看着面前的老人。
“呵。”
老子并不在意,微微一笑,说:“小友提醒的是。时间的确不早看,几句交谈的功夫,就有人来找你。”
柏嘉凡回头,管事正笑吟吟地看来,唬得他浑身一颤。
“告辞。”
老子临别一礼,可刚走两步,又骑着青牛回来,说:“小友,最近我都会留在妙德国,你若有事寻我,可来河边走走。”
说完,他骑牛离开。
柏嘉凡捡起地上的碎片。
“啊!——”
惨叫响起,鲜血肆意。
柏嘉凡的手被管事一脚踩进尘土碎石中,锋利的碎片刺伤他的手指,十指连心、痛苦不已。
管事居高临下,冷声说:“这个碗从你这个月的工钱扣。哦,还有水钱。”
一股怒意直冲大脑,柏嘉凡激愤地喊着:“水是老爷赏给我的!你凭什么收钱?”
“还敢还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