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说不紧张,却还是忍不住眯着眼,遮住了额头。眺望着,眺望用好奇代替了紧张。
阴神背后显现功德,灵体中群星璀璨,足下是一片湖水。湖中一轮大日升起,与周身星光呼应。他就像一块自称天地的小石子,晶莹透亮,又不起眼。毕竟谁能比得上那高高在天的神女呢。
“师叔不修大引导术。平复世间为难非您所长,还是交由师侄处置为妙。”
至欣一言,便将杨暮客从暴风眼,抛到了风暴之外。
狂风渐渐止息,只剩下晶莹剔透的秩序。神官,阴司,都呼应着放出光芒。中州大地璀璨无比。
杨暮客自知被抛出秩序,与那严谨的秩序格格不入。是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若他修引导术,会怎样呢?一股狂风对抗另一股,世间大乱?又或者两风就此平息,相安无事。
“诸位该是早动身才对,又何故让我这只会治理浊染的闲人操心?”
一位真人云间法相探头,橘红的云层剧烈浮动。
隆隆箴言响彻天地,“紫明上人身怀大气运,不于界外潜修,四处搅动风云。不宁,因您而来!”
哦。原来是说我……杨暮客另一只手也搭在眉弓上,细细打量那位真人。
干娘不在,妹妹不在。中州没人说得上话。
咻地一声,碧奕真人也法天象地飞至高空,与云层众真汇聚。以淳真人晃晃悠悠,也飞了过去。
“紫明上人!”又一个老道探头,“您与人相约访道,本该步步为营依律行事。然……您因兴起便要巡游,念起便要奖惩。因怀大气运无所顾忌,未免过于放浪。”
阴神两手搭在眉弓上一动不动,龇牙笑着越来越冷。木然地放下手背在身后。三十六丈高,却依旧是个小矮子。
阴风呼啸着。他厌烦地看了那老头儿一眼。
我曾走遍大半中州,于人道之中浪迹。行功德之事,不曾僭越。
他足下的阴土,无数幽魂的灵性聚集过来。那些凡人死后几百年的阴寿已经消耗殆尽,只留存些许意识。他看到了许多许多熟悉的面孔。竟然还有一个抱着自己脑袋的秃驴打望。这浑人竟然也有百年阴寿?
一群小姑娘,像是小蚂蚁从他的足下路过。
“那小郎君……您可真俊俏……多谢您为奴家言声……多谢您为奴家张目……”
你又是谁?杨暮客耳畔听着叽叽喳喳,忍不住低头去看。他不敢挪动脚步,生怕一脚踩散了这些仅存的灵性。
那女子妖娆无比,几片薄纱衣裳挂在身上,袒胸露乳。她不知从哪儿拿来一把瑶琴,与一众女鬼唱起了歌儿。
过往罗朝的许多贪官抱着自己的脑袋结队而过,他们依旧讨论着百多年前的事情,却一丝怨气都没有。
杨暮客好似听见了自己曾经敲碗唱《十三香》改编的悼词。
他亲自将这些亡魂发送,他们如今亦是归来。归天……一个个阴魂向天外而去,汇聚在半空江河,那湍流不息的炁脉当中。如同一场从阴土大地席卷九天的雨……淅淅沥沥,氤氲弥漫。
别过!
我曾在这土地上走过,我的气运,早已经撒遍大地。既如此,你又岂能将我刨除在外?
幽玄门中,那失魂的肉身又敲了三通鼓。
嘭。
嘭。
嘭……
杨暮客一直在敲战鼓。这一次,他以鼓声祭奠万魂。
沉闷的鼓声像心跳,像呼吸。却沉闷。
阴神步步踏空,向着众真而去。他已经超出了阴土的界限,大日洒下阳光。艳阳高照之下,阴神定要损伤。周身斗转星移,聚炁成阴,遮住阳光。
他的人心,牵挂于众生当中。何曾只是蔡鹮一人?何曾只是贾星,贾春?
与他气运相连的贾小楼已经合道大成,此事神念万万里直达身畔。
“麒儿,我曾学你找见了凡心。你自己找起来可也犯难?”
杨暮客未言。一步步往上走。
其实也就是几句话的功夫,至欣便察觉到这位小师叔气势骤变。非是先前那般咄咄逼人。他又到底意欲何为呢?
“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为求齐平大道,步履世间。今见诸位秩序井然,欲与诸位求学,何以为序,何以为律。至欣师侄,贫道诚心诚意,还请诸位不吝赐教。”
骨江之上那些花船谋生的女子,许多化作流光,去追北方海外的一位真人。那女子愕然地回头。看着庆云之间众多真人俯瞰一个小道士的阴神。又看见自己曾经照料过的女子送来功德。
企仝真人不禁潸然泪下。不负千年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