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祠堂年年都有人修整,墙面一层层打灰好似年轮。杨暮客额头顶着一个凹痕,无聊地去探查砖石。
嘿。有人竟然用神念在砖石上刻字儿。恨,恨,恨……全是恨字。没有一个悔字……
上一位刻字的人,跟他杨暮客不是一路货。杨暮客便想着用神念刻一个悔字。但他刻不上去。
本领不够么?
凭什么老子就不能刻字儿?
这装得人模人样的杨暮客,终于露出了他最邪异的一面。恶鬼趴在玉砖上,手中拿着一把刻刀,似是准备要抹平了那些恨字。要都改成悔。
他杨暮客修有情道,要有悔。他便要别人也有悔。他的傲气,他的偏执,他的顽固,终是尽数显露。
然而往那玉砖上狠狠一砸。杨暮客心疼,心尖儿疼。疼得他龇牙咧嘴,大汗淋漓。
屋中愈加昏暗,一阵阴风吹过。吹得那筑基小辈瑟瑟发抖。他趴在另外一个窗棱上,一黑一黄两个小人儿走过。他也瞧不见。
但条诚真君趴在小辈儿耳朵旁,“瞧,这次那观星一脉的小师祖也过来面壁了。我上次与你介绍过他。知道他邪性有多大了吧?他入邪纠偏,从来都是自己走。你得学!”
小辈儿大汗淋漓,喏喏应声,“孩儿不敢……孩儿不敢学……”
杨暮客似是陷入无尽黑暗之中,他浑然不惧。看着边儿上那个小辈儿。他感觉自己也能学黄瑛真仙一样,提着一把剑,搭在他的肩膀上。豪横地问话一番,豪横地指教一番。然后大放厥词……你得走出一条与众不同的路来。
黑暗中杨暮客顶着墙壁的脑袋缓慢抬起,看向房巴。恶狠狠地一笑,“黄英真仙你算老几?当今是我紫明执掌观星一脉!”
杨暮客面上白毛疯长,一双殷红的眸子转向小辈儿之处。
这恨字是他写的?何须去管是否他写下……一个由头整他便是!
而后杨暮客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并没有什么白毛疯长的杨暮客,一双玄水黑眸盯住了那个小辈,“你叫甚?”
“晚辈瑞蕊。花蕊的蕊……”
“好名字,似有蜜香,引蝶而来……”
杨暮客又龇牙一笑,狠狠揪住自己的胳膊皮肉……他又好为人师了?就他这些本领?他能教谁?他这不成体系的胡乱之言,只会误人子弟。
嘭地一声,杨暮客一脑袋撞在砖墙上。死死闭上眼睛。
立下一道,不是只有一道之言。还要有修行方法。
从哪儿开始走呢?若观星一脉,不学引导法,那自此只有观想法……
这祠堂的夜色终于退去,那战战兢兢的小辈终于看到棚顶的漫天星空消散不见。
只有杨暮客顶着墙壁默默念诵《上清太一观想长生法》。
小道士也修过,听着听着就陷入了存思梦境之中……
艳阳之下,杨暮客静立在观星一脉的书阁里。
一个小道童,他叫瑞蕊。抱着经书慌慌张张从此处路过。
“跑个甚?清修之地毛毛躁躁!”
“啊!是紫明长老……徒儿拜见师祖……徒儿这就回精舍好好定坐。”
杨暮客伸手从书架上取下他写的那本《混元齐平附》。
看着开篇那一段……
“炼精化气,炼炁化神。性命双修。证真以出阴神,化神者夯实其基。结金丹以成圆。
其圆纳食万千气韵灵机之状。藏于精舍高楼之中。
平地起楼,地基为之先。
厚而实也,运与德也。
观紫气东来,知日为其圆。内外相斥,遂内而张,行于谨。五行递归,生生不息。
知其张扬,感其束缚,为观想入道其先。寿为薪火,德为真光。”
他开始自己默默修改。
修行,炼精化气开始。存思观想。筑基是存思,证真还是存思……
是了。杨暮客这才明白他自己与前辈的区别。所有前辈都是修习引导术,做功积累功德,而后证真成道。他自己并不是……他是存思遇见了外邪,一点儿一点儿排除外邪,方是证就道真。
哗啦啦……书架上的引导术一脉相关的经书尽数落下去,归类到了废书堆里。条诚真君可惜地看着那些书,上前捡起一本默默看着。
紫贞师兄要他化繁为简。
那么简单,自此以后也非是观想太一的那一道光。而是寰宇澄明。
杨暮客拿出一本空书,提了一个名字,《上清道存思术》。把太一观想法的存思方法抄录进去,但观想之物杨暮客换了。
不再是那缕光。不再是根骨唯一。
上清道,求清以行路。道,途中人目之所向,皆为大道。继前人路行而后思。
一道光,变成了一条路。
哗啦啦啦……书页化作白色蝴蝶,尽数飞出窗外。
于此同时,紫贞正巧拿着那些宝材从清间图里出来。
他对紫贵说,“小师弟开始准备传承之事了。他若立下观星一脉的新法,你便去准备斋醮。让紫箓不必守着混沌海了。去找真露。他拖住真露。等大醮之后,让那臭小子领着真露回正法教。”
紫贵看见自家院舍里呼啦啦有一大群蝴蝶落下,“那臭小子!他不要的经文,竟然甩给我们引导一脉!让我家徒儿去学那些杂七杂八?我得赶紧去看看……大醮的事情再说!”
杨暮客的观想法,其实他自己从来没细究过。因为是虚实相生的。他观想自家书阁经书不用,化蝶飞走。那么观星别院的经阁亦是如此。
现实中那经阁的蒲团上坐着一个老者,腰间挎着一柄长剑,端着一壶酒,哈哈大笑,看着白蝶纷飞,如春雨。
执笔的杨暮客听见砰砰的心跳声……心口还是有些疼。杨暮客竟然回头望见了来时路。
他的心脏是玉石做得。所以留下了一个悔字。
这块石头,是这间祠堂的一块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