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印记
门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林烬踏入其中,苍白的背影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催促,只是那么一步一步,向着营房外的黑暗走去。
身后,营房里的人们愣了一瞬。
然后,那个白发老者第一个迈出脚步。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却被身旁两个年轻弟子扶住。三人相视一眼,没有言语,只是咬着牙,跟着那道背影,走出了那间如同坟墓的营房。
其他人如梦初醒,纷纷起身,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涌出门外。
镣铐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但此刻没有人顾及这些。他们的眼中只有那道苍白的背影,那是黑暗中唯一的方向,是绝望里唯一的火光。
林烬走得不快,却始终与身后的人群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他没有刻意等待,也没有回头查看,但那些踉跄的脚步、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咳嗽,都清晰地落在他感知之中。
他没有说话。
只是继续走。
穿过营房前那片被阵法碎片覆盖的空地,穿过几条狭窄的巷道,前方豁然开朗——那是天墟关的主街,直通城门。
主街上,灯火通明。
但不是迎接他们的灯火。
二十余名身穿林家制式甲胄的修士,手持法器,列阵挡在了街道中央。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阴鸷,气息深沉,赫然是神宫境初期的修为。他身后,那些修士个个气息凝实,最低也是元丹境,显然是林家派驻天墟关的精锐力量。
更远处,城墙上,又有数十道流光落下,封锁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站住。”
中年男子开口,声音不大,却蕴含着强大的威压,在夜空中回荡。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衣衫褴褛的奴隶,落在最前方那道苍白的背影上,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冰冷的杀意。
“阁下夜闯我天墟关,破我阵法,劫我囚犯,可知这是与整个林家为敌?”
林烬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望向那个中年男子。月光洒落,照亮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照亮那双幽深的、仿佛连接着九幽深渊的眼眸。
中年男子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什么眼神?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没有挑衅,也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冷,和一种比冰冷更可怕的、仿佛在看着死人的漠然。
“你……”
他刚说出一个字,便看到那个年轻人,抬起了手。
很简单的动作。苍白的手掌摊开,五指微张,朝着他们的方向,轻轻一按。
没有灵力波动。
没有法器光芒。
什么都没有。
但中年男子和他身后那些修士,同时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他们的护体灵光,连一息都未能坚持,便如同被戳破的气泡,无声湮灭。
他们手中的法器,那些铭刻着辟邪符文、灌注了全部灵力的法宝,在同一瞬间,齐齐黯淡、龟裂、化为齑粉。
然后,是他们的身体。
从最前排开始,那些修士的甲胄、血肉、骨骼,乃至每一根毛发,都在那股无形的寒意中,化作无数灰白色的、如同风干千年的尘埃,簌簌飘落。
没有惨叫。
没有挣扎。
只有一片死寂的、彻底的湮灭。
中年男子站在最后,目眦欲裂地看着这一幕发生在自己身前。他想逃,想喊,想激发保命的底牌,但他的身体已经被那股寒意彻底冻结,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然后,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双腿开始消散。
从脚开始,到小腿,到大腿,到腰腹,到胸膛——
最后一眼,他看到的是那双幽深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眸。
下一刻,黑暗将他完全吞噬。
主街上一片死寂。
二十余名精锐修士,包括一名神宫境初期的镇守使,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连一滴血、一片残甲都未能留下。
只有地面上,多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粉末,在夜风中轻轻飘散。
林烬身后,那些清风谷、白云山庄的幸存者,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他们呆住了。
那个白发老者,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些年轻的弟子,浑身颤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与……敬畏。
这是什么力量?
这是人能拥有的力量吗?
不,这个人……真的是人吗?
林烬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
他收回手,继续向前走。
走过那片覆盖着灰白粉末的街道,走过那些空荡荡的、原本站着修士的位置,走过城门——那扇已经被他化作齑粉的城门,此刻只剩下一个巨大的、豁开的缺口。
夜风从缺口灌入,带着荒野的气息。
他停下脚步,站在城门口,背对着身后那些人。
“出城。”他说,声音依旧很轻,很平,“往东,三百里外,有一片荒山。山中有个山洞,洞口朝南,洞内有水源。你们可以在那里暂避。”
身后,那个白发老者终于找回了声音。他踉跄着上前几步,嘴唇剧烈颤抖,最终跪了下来。
“恩公……”他沙哑着开口,老泪纵横,“敢问恩公尊姓大名?老朽清风谷长老余沧溟,今日得恩公相救,此恩此德,没齿难忘!若有来日,必当结草衔环,以报万一!”
他身后,那些幸存者也纷纷跪下,磕头如捣蒜。
林烬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城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荒野,望着荒野尽头那座即便在深夜也依旧被霞光笼罩的巍峨圣山。
“名字?”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嘲讽,“我没有名字。”
余沧溟愣住了。
“那……那恩公为何要救我们?”
林烬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微微侧头,眼角余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身影。他的目光在那些年轻的、虽然狼狈却依旧燃烧着不甘的眼中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因为你们眼里还有火。”他说,“不想被烧死的人,应该留着那点火,烧该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