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将人“吓哭”后,余烁阳心里便似揣了只乱窜的兔子,七上八下,难得地生出了几分真切的不安与愧疚。
虽说王衍之往日嚣张,此次又多半是丹药作祟,可那泛红的眼眶与无声垂泪的模样,总在他眼前晃悠,搅得他难得静心。
他是个恩怨分明的性子,自觉理亏在先,便也实实在在地放低了姿态,试图弥补。
于是,苍生盟那方小院内,便常可见到这样一幕:向来洒脱不羁、走路带风的余大公子,竟也学着侍弄起茶汤来。
他寻来上好的灵泉水,笨拙地控着火候,看着那白玉茶壶口吐出袅袅白汽,再手忙脚乱地烫杯、投茶、注水。
那套行云流水的茶艺他自然是不会的,动作间难免透着生硬,往日握剑稳如磐石的手,捏着那小巧的茶则茶针时,竟显得有些局促。
“喏,试试,新焙的‘雪顶含翠’。”
余烁阳将一盏澄碧的茶汤推到王衍之面前,眼神飘忽,故作镇定,耳根却微微发烫。
这已不知是第几回尝试了。
王衍之斜倚在铺着软锦的竹榻上,身上盖着张薄薄的云丝毯,墨发未束,几缕散在颊边,衬得那张犹带几分苍白脆弱的脸愈发精致易碎。
他慢吞吞地抬起眼皮,瞥了那茶盏一眼,伸出两根手指,指尖碰了碰盏壁,随即像被烫到似的缩回,蹙起眉头,声音清朗,却带着挑剔:“烫了。”
余烁阳深吸一口气,默念“是我不对,是我不对,忍住忍住”,拿回茶盏,鼓着腮帮子用力吹了吹,再次递过去。
王衍之有些嫌弃他直接那嘴吹的行为,但还是接过来,凑到唇边,极其斯文地啜了一小口,随即那秀气的眉头皱得更紧,将茶盏往旁边小几上一搁,语带嫌弃:“火候过了,涩口。”
余烁阳额角青筋隐隐一跳。
下一回,他特意将水温放凉了些,茶叶也少放了些。
“太淡,没味儿。”王衍之只沾了沾唇便给出评语。
再下一回,余烁阳几乎是屏息凝神,严格按照某本茶谱上写的“三沸三沏”来操作。
“香气散了,水也老了。”
王衍之甚至懒得去碰那茶盏,只懒洋洋地翻了一页膝上的闲书。
如此反复,从晨曦初露到日影西斜,余烁阳感觉自己不是在煮茶,简直像是在进行某种极其严苛的修行试炼,而那位“考官”却总能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终于,在又一次被挑剔“茶盏花纹看着心烦,影响品茗心境”后,余烁阳脑子里那根名为“忍耐”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他猛地将手中提着的铜壶往旁边石墩上一撂,发出“哐当”一声响,瞪着榻上那优哉游哉、仿佛浑身没骨头的人,气不打一处来:“好啊!姓王的!你故意的吧?!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家伙哪里是真娇弱得连口茶都喝不顺?
分明是借题发挥,拿着鸡毛当令箭,变着法儿地折腾他呢!那点因愧疚而生的小心翼翼,此刻被连日来的“刁难”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被戏耍的恼火。
王衍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发作惊得肩膀微微一缩,捧着书卷的手指收紧了些。
他抬起头,望向怒气冲冲的余烁阳,那双凤眸里迅速氤氲起一层水汽,眼尾泛红,嘴唇下意识地向下撇了撇,那弧度委屈极了,仿佛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余烁阳见状,更是气结,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别跟我来这套!少装可怜!少装无辜!眼泪这招对我没用!我不吃这一套!”
他吼得中气十足,试图用声势掩盖心底那丝因对方泛红眼眶而再度升起的不自在。
然而,王衍之像是没听见他的咆哮,或者说,他的“七情引”药效彻底支配了此刻的反应。
只见那向下撇的唇瓣微微颤抖起来,眼眶里蓄满的泪水再也承载不住,先是凝成一颗饱满的水珠,颤巍巍地挂在纤长的睫毛上,而后倏然坠落,划过白皙的脸颊,留下一道湿亮的痕迹。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泪珠儿竟真如断线的珍珠一般,连绵不断地滚落下来。
他哭得并不嚎啕,只是无声地掉眼泪,偶尔吸一下鼻子,肩膀轻轻耸动,配合着那副天生好相貌,当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尤其还有一种“我都这样了你还凶我”的强烈控诉感。
余烁阳那满肚子的火气和准备好的后续斥责,就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嗤啦”一声,灭了,只剩下一缕尴尬又无措的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