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暮春时节,案头的《论语》已被翻得边角微卷。无意间再次读到哀公与有若的那段对话,寥寥数语,却如古钟长鸣,在心头漾开层层涟漪。“年饥,用不足,如之何?” 鲁哀公的焦灼穿越千年,依然能让人体会到执政者面对民生困境时的茫然;而有若那句 “盍彻乎?” 的反问,以及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的应答,恰似一束穿透迷雾的光,道破了中国古代政治哲学的核心密码。这不仅仅是两千多年前君臣间的一次问答,更是一场关于治理本质、民生与国运关系的深刻思辨,其智慧在历史的长河中不断被验证,至今仍具有振聋发聩的现实意义。
要真正理解这段对话的分量,首先需回溯其诞生的时代背景。春秋末年,礼崩乐坏的程度已远超后人想象,周王室衰微,“礼乐征伐自天子出” 的秩序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 “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大夫出” 乃至 “陪臣执国命” 的混乱局面。诸侯争霸的战火绵延不绝,仅《春秋》所记的二百四十二年间,列国间的战争就多达四百八十余次。鲁国作为孔子的故乡,虽地处东方、保留了较多周制遗存,却也深陷时代洪流 —— 内部三桓专权,公室与卿大夫之间的权力斗争愈演愈烈,外部则面临齐国、晋国的挤压,国力日渐衰微。鲁哀公在位的二十七年(公元前 494 年 — 公元前 468 年),正是鲁国最为艰难的时期:公元前 484 年,鲁国在艾陵之战中被齐国击败,损失惨重;公元前 479 年,孔子逝世,鲁国失去了精神支柱;公室财政空虚到了极点,为维持统治、支付战争开支与贵族俸禄,只能向百姓横征暴敛。
“年饥,用不足” 六个字,背后是触目惊心的民生惨状。春秋时期的农业生产水平低下,粮食产量本就不高,而频繁的战争、繁重的徭役又导致大量农田荒芜。据《春秋》记载,鲁哀公在位期间,鲁国曾多次遭遇水旱灾害与蝗灾:公元前 483 年 “大旱”,公元前 478 年 “螽”(蝗灾),公元前 477 年 “大旱”。天灾人祸叠加,百姓颗粒无收,却还要承担沉重的赋税。哀公所说的 “二,吾犹不足”,并非虚言 —— 当时鲁国实行的 “什二税”,即百姓需将收获的二分之一上缴公室,这在春秋各国中已是极为苛刻的税率。要知道,即便是以残暴着称的秦国,在商鞅变法前的税率也不过 “什一之税”。这种杀鸡取卵式的剥削,让百姓陷入绝境:《左传》记载,鲁哀公时期,鲁国境内 “民有饥色,野有饿莩”,许多百姓为逃避赋税与饥荒,纷纷逃到邻国,导致鲁国人口锐减。而人口的流失又进一步加剧了财政危机,形成 “赋税加重 — 百姓逃亡 — 税源枯竭 — 赋税更重” 的恶性循环,这正是哀公困惑的根源。
有若的应答,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深刻的民本思想与经济智慧。“盍彻乎?” 这里的 “彻”,是周代初年实行的什一税制,即百姓只需缴纳收获的十分之一作为赋税。这一税制源于周人 “明德慎罚” 的治国理念,据《孟子?滕文公上》记载,“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其核心是 “取民有度”,既保证国家财政收入,又不损害百姓的生产积极性。在哀公看来,征收一半赋税尚且不足,为何要反而降低税率?这恰恰反映了统治者与有识之士在治理逻辑上的根本分歧。哀公的思维,是典型的 “急功近利” 的单向思维 —— 他只看到了赋税的直接收入,却忽视了百姓的生产能力与承受限度;只关注公室的短期用度,却无视了国家的长远发展。而有若的思维,则是 “标本兼治” 的辩证思维:他认识到百姓才是国家财富的根本源泉,就像树木的根系,只有根系发达、养分充足,树木才能枝繁叶茂;如果为了获取果实而砍断根系,最终只会导致树木枯萎。这种思维差异,本质上是对 “君” 与 “民” 关系的不同认知:哀主将百姓视为 “予取予求” 的剥削对象,而有若则将百姓视为国家的根基、执政的基础。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这句话以简洁有力的反问,道出了君民相依、休戚与共的深刻道理。要理解这一道理,需从春秋时期的经济结构入手。当时的社会以农业为根本,百姓是财富的直接创造者 —— 据《汉书?食货志》估算,战国时期一个农民耕种百亩土地,一年的粮食产量约为百石,扣除自身消费与种子,可剩余约三十石用于缴纳赋税。如果实行什二税,百姓需缴纳二十石,自身剩余仅十石,难以维持再生产,更无力应对天灾;而实行什一税,百姓只需缴纳十石,剩余二十石,既能保证家庭温饱,又能留存种子与储备粮,来年便能扩大生产。随着生产的发展,粮食产量增加,国家的赋税收入自然会随之增长。反之,如果统治者横征暴敛,百姓缴纳的赋税超过其承受能力,就会出现 “民穷财尽,上下交征利” 的局面:百姓为了生存,要么放弃耕作、逃荒流亡,要么铤而走险、揭竿而起。当田地荒芜、人口锐减,国家的赋税来源自然会枯竭,即便想要征收高额赋税,也将无民可征、无财可取。
有若的这一思想,并非凭空产生,而是源于对周代治国经验的总结与继承。周人在推翻殷商统治后,深刻反思了殷商灭亡的教训 —— 商纣王 “厚赋税以实鹿台之钱,而盈钜桥之粟”,最终导致 “民不堪命,乃引而望,隐而观之”,最终被周武王击败。因此,周初的统治者推行 “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的政策,据《周礼?地官?大司徒》记载,周代的赋税制度 “以时敷财赋”,即根据年成好坏调整赋税:丰年收什一税,中年收什二税,荒年则免征赋税。这种灵活的赋税政策,既保证了百姓的生存权,又维持了国家的财政收入,使周王朝得以延续八百年之久。有若作为孔子的弟子,深受儒家 “仁政” 思想的影响,他的应答正是对周代治国智慧的继承与发展,将 “民为邦本” 的理念转化为具体的治国策略。
回顾中国历史,无数事实都在印证着有若的智慧。西汉初年的 “文景之治”,便是 “藏富于民” 理念的典范。秦末战乱持续了八年,给社会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人口从秦代的约两千万锐减至汉初的不足千万,大量农田荒芜,经济濒临崩溃。《史记?平准书》记载,“自天子不能具钧驷,而将相或乘牛车,齐民无藏盖”—— 连天子的马车都找不到四匹毛色相同的马,将相只能乘坐牛车,百姓更是一无所有。面对如此困境,汉高祖刘邦采纳萧何的建议,推行 “什五税一” 的轻税政策,即百姓只需缴纳收获的十五分之一作为赋税,同时免除战乱期间的徭役。到了汉文帝时期,进一步降低赋税:公元前 178 年,下令 “除田之租税”,免除全部田租;公元前 167 年,再次 “除田租税之半”,恢复什一税。汉景帝继位后,延续了轻徭薄赋的政策,将田租稳定在 “三十税一”,即税率仅为 3.3%。
这些政策的实施,极大地调动了百姓的生产积极性。《汉书?食货志》记载,文景时期,百姓 “人给家足,都鄙廪庾皆满,而府库余货财”—— 百姓家家富足,城乡粮仓都堆满了粮食,国库中积累了大量的财富。到汉武帝初年,国家财政已十分充盈:“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 京城国库中的铜钱堆积如山,穿钱的绳子都腐烂了,无法清点;太仓中的粮食逐年累积,露天堆放,以至于腐烂变质。正是凭借文景时期积累的雄厚国力,汉武帝才能北击匈奴、开通西域、治理黄河,创造出一代盛世。
反之,那些无视民本思想、横征暴敛的王朝,往往都难逃覆灭的命运。秦代统一六国后,本应与民休息,却推行了一系列苛政:赋税高达 “什三税”(税率 30%),远超百姓承受能力;徭役繁重到了极点,据估算,秦代全国人口约两千万,而常年服役的民夫就多达三百万人,占总人口的 15%—— 修建长城征调了四十万人,修建阿房宫征调了七十万人,修建秦始皇陵征调了七十万人,北击匈奴征调了三十万人,南戍五岭征调了五十万人。如此沉重的负担,让百姓 “力罢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最终引发了陈胜、吴广起义。公元前 209 年,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提出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的口号,天下百姓纷纷响应,仅仅两年时间,强大的秦王朝便土崩瓦解。
隋炀帝时期的覆灭,更是对 “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的生动注解。隋炀帝在位期间,好大喜功、穷奢极欲:为了巡游江南,征调百万民夫开凿大运河,历时六年,“役死者什四五”;为了炫耀国力,三征高句丽,每次征调兵力都超过百万,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为了修建洛阳城与西苑,征调民夫数百万,“死者相枕于道”。繁重的赋税与徭役,让百姓陷入绝境:《隋书?食货志》记载,当时的百姓 “老弱耕稼,不足以救饥馑;妇工纺绩,不足以赡资装”,许多地区出现了 “人相食” 的惨状。最终,公元 611 年,王薄在长白山起义,拉开了隋末农民起义的序幕,全国各地纷纷响应,隋炀帝在江都被部下杀死,隋王朝仅存在三十八年便灭亡。这些历史的兴衰更替,以血的教训证明了有若思想的正确性:民心是最大的政治,民生是最根本的国力。
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有若的这一思想不断被后世的有识之士继承和发展,成为中国传统政治哲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唐代的魏征,作为唐太宗的重要谋士,多次以民本思想劝谏太宗。在着名的《谏太宗十思疏》中,魏征写道:“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 他以 “水” 比喻百姓,以 “舟” 比喻君主,强调百姓既能拥戴君主,也能推翻君主,提醒太宗要重视民生、体恤百姓。唐太宗李世民深受触动,提出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的着名论断,并将其作为治国的根本准则。他推行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政策:将田租定为 “三十税一”,延续汉制;减免受灾地区的赋税,多次下令 “去奢省费,轻徭薄赋”;鼓励农业生产,推行均田制与租庸调制,让百姓能够 “耕有其田”。这些政策的实施,使唐代的社会经济迅速恢复发展,出现了 “贞观之治” 的盛世局面 ——《资治通鉴》记载,贞观年间,“马牛布野,外户不闭,行旅不赍粮,取给于道路”,百姓安居乐业,社会安定祥和。
宋代的王安石变法,虽然其具体措施在实施过程中存在争议,但其中 “方田均税法”“青苗法” 等政策,其初衷也是为了减轻百姓负担、增加国家财政收入,体现了对民本思想的继承。北宋中期,土地兼并严重,大量农民失去土地,而官僚贵族则享有免税特权,导致国家赋税来源减少,百姓负担加重。王安石变法的核心,便是通过整顿赋税制度,实现 “民不加赋而国用饶”。“方田均税法” 规定,每年九月由县官丈量土地,按土地的肥瘠程度划分等级,根据等级确定赋税额度,这一政策有效遏制了地主豪强的逃税行为,减轻了农民的赋税负担;“青苗法” 规定,每年青黄不接时,由官府向农民发放贷款,收获后农民再连本带利偿还,这一政策旨在打击高利贷者,帮助农民度过难关。虽然这些政策在实施过程中因执行不当出现了一些问题,但王安石的初衷 —— 兼顾百姓利益与国家财政 —— 与有若的 “民足则君足” 思想是一致的。
明清时期,一些开明的统治者也都注重减轻赋税、鼓励生产。明朝初年,明太祖朱元璋出身贫苦,深知百姓疾苦,提出 “阜民之财,息民之力” 的治国理念。他推行 “什一税”,并多次减免受灾地区的赋税;下令清查土地,编制《鱼鳞图册》,明确土地归属,保障农民的土地权益;鼓励垦荒,规定 “垦荒田亩,永不起科”,即新开垦的土地永远免征赋税。这些政策的实施,使明朝的社会经济迅速恢复,出现了 “洪武之治” 的局面。清朝康熙皇帝推行 “滋生人丁,永不加赋” 的政策:公元 1712 年,康熙下令,以康熙五十年的人丁数为基数,此后新增的人口不再征收人头税。这一政策减轻了百姓的负担,促进了人口增长与经济发展。雍正皇帝继位后,进一步实行 “摊丁入亩” 政策,将人头税并入田赋中,按土地面积征收赋税,这一政策彻底废除了人头税,减轻了无地、少地农民的负担,促进了农业生产的发展。据《清实录》记载,康乾盛世时期,清朝的粮食产量大幅增长,人口从康熙初年的一亿左右增长到乾隆末年的三亿多,国家财政收入也持续增长,实现了 “民富国强” 的局面。
进入现代社会,虽然社会制度、生产方式发生了巨大变化,但 “百姓足则君足” 的智慧依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在现代国家治理中,“民” 的范围更加广泛,不再局限于古代的农民,而是包括工人、农民、知识分子、企业家等全体社会成员;“足” 的内涵也更加丰富,不仅包括物质财富的富足,还包括精神文化的满足、社会保障的完善、发展机会的均等、权利的充分实现。但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以人民为中心” 的治理理念,与有若的民本思想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从中国的治理实践来看,新中国成立以来,中国共产党始终坚持 “以人民为中心” 的发展思想,将民生福祉放在首位。建国初期,面对百废待兴的局面,党和政府着力解决农民的土地问题,通过土地改革,让三亿多无地、少地的农民获得了土地,实现了 “耕者有其田”,极大地调动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打破了 “大锅饭”,让农民获得了生产经营自主权,粮食产量大幅增长,农民生活水平显着提高。进入新时代,党中央把脱贫攻坚摆在治国理政的突出位置,提出 “全面建成小康社会,一个也不能少;共同富裕路上,一个也不能掉队”。经过八年的艰苦努力,到 2020 年底,中国现行标准下农村贫困人口全部脱贫,832 个贫困县全部摘帽,12.8 万个贫困村全部出列,历史性地解决了绝对贫困问题,让近一亿农村贫困人口实现了脱贫,过上了富足的生活。这正是对 “百姓足则君足” 思想的生动实践 —— 通过保障百姓的基本生活、实现共同富裕,中国实现了社会稳定与国家发展,综合国力大幅提升,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
从经济发展的角度来看,“百姓足则君足” 的理念,与现代经济学中的 “消费拉动增长” 理论有着深刻的契合。现代经济学认为,消费、投资、出口是拉动经济增长的三驾马车,而消费是最基础、最稳定的动力。百姓富足了,才有能力进行消费,消费需求的增长会带动生产的扩大,促进就业的增加,推动产业的升级,从而形成 “消费增长 — 生产扩大 — 就业增加 — 收入提高 — 消费再增长” 的良性循环。反之,如果百姓收入过低,消费能力不足,市场就会陷入低迷,生产就会过剩,经济增长就会失去动力。
以中国为例,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济的快速发展与居民消费能力的提升密切相关。上世纪 80 年代,随着农民收入的增长,“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成为农村家庭的消费热点,带动了轻工业的发展;90 年代,随着城市居民收入的增长,彩电、冰箱、洗衣机等家电成为消费热点,带动了家电产业的崛起;进入 21 世纪,随着城乡居民收入的大幅增长,汽车、住房、旅游、教育、医疗等成为新的消费热点,带动了汽车产业、房地产产业、服务业的快速发展。据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3 年,中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到 元,比 1978 年增长了近60 倍;居民人均消费支出达到 元,比 1978 年增长了近 40 倍。消费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也不断提升,2023 年最终消费支出对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的贡献率达到 76.2%,成为拉动中国经济增长的第一动力。这一数据充分证明,百姓的富足与消费能力的提升,是国家经济持续发展的根本动力,与有若 “百姓足则君足” 的思想形成了跨越千年的呼应。
在社会治理层面,“百姓足则君足” 的理念,提醒我们必须注重社会公平正义与民生保障的全面性。现代社会的 “足”,早已超越了单纯的物质富足,而是涵盖了教育、医疗、养老、住房等多个维度的民生保障体系。如果这些领域的保障不足,即便百姓拥有一定的物质财富,也会因 “后顾之忧” 而不敢消费、不愿消费,最终影响社会的和谐稳定与经济的持续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