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你……你们没报警?”
“报警?报什么警?你偷拍我们,我们报警抓你?那太麻烦了!”
秦奋不说话了,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薛涛放下相机,靠在沙发背上,语气随意的像在聊天,
“别紧张。你的相机我没动,里面的照片也没删。就是看看你拍了什么。”
秦奋还是没说话。
薛涛继续说,“拍得挺清楚的。湖边那几张,构图不错。就是后面……女人追孩子那个,你是不是以为那是在虐待儿童?”
难道不是吗?
秦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你们……为什么不删我的照片?那些都是证据。”
薛涛看了看桌上的相机,语气平淡,“因为没什么好删的。”
秦奋愣了一下。
“你以为你拍到了什么?虐待儿童?雇佣童工?”他看着秦奋,眼里带着一点无奈,“那个追孩子的女人,是我老婆。那孩子是我闺女,亲的,她不听话非要穿裙子出去玩,被她妈拿鸡毛掸子吓唬了一下,她才跑出来!”
“大棚那边帮忙摘菜的,是园里的孩子们。他们喜欢去棚里帮忙,没人强迫他们。这是他们的家,帮家里干活应该没人会说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把相机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知道你。秦奋,外号“娱乐圈纪检委”,你干这行五年,爆了三个顶流的黑料。偷税漏税、出轨家暴、聚众吸毒,每一个都是实锤。那些人的经纪公司给你开过封口费,最高的八位数,但你没要。”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我说的没错吧?”
秦奋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这么清楚自己的底细。
他有些艰难的开口,“你想说什么?”
薛涛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敌意,甚至带着一点欣赏,
“我想说,你是个有底线的人。这年头,干你们这行的,有底线的不多。”
秦奋再次沉默了。
薛涛继续说,“你盯上我们,盯了有半年了吧?一直没找到机会。这次是看到那个烟花视频,又刷到热芭父亲的炫耀视频,才顺藤摸瓜找到这里的吧。”
“但是我真没想到,你能翻墙进来,还爬到树上偷拍。不得不承认,你的胆子的确很大。”
说到最后,薛涛不由笑出了声。
秦奋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他做狗仔这么多年,被明星的保镖打过,被经纪公司威胁过,被同行出卖过,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对方不仅没打他、骂他、也没报警,还把他抬回来治伤,跟他聊天,语气平和得像在跟老朋友叙旧。
这不对劲。
秦奋的警惕心提到了最高。
薛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秦奋,我知道你不信这个世界上有好人。你干这行五年,见过太多脏事,所以觉得所有人都一样。”
秦奋依旧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告诉薛涛——猜对了。
薛涛笑了,“那你就留下来,自己看看。看看这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你想拍的那些东西。”
闻言,秦奋猛地抬起头,“留下来?”
薛涛点头,“对。留下来住几天,到处看看。这里不是龙潭虎穴,就是个福利院。你想拍什么随便拍。拍完之后,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但你要写真实的。
还有,别爬树了,摔坏了我们得负责,也容易带坏孩子。”
秦奋彻底不会了。
这是他从业五年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一个狗仔,被邀请住下来,光明正大地拍?
薛涛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他,“对了,晚饭时间到了。
起来吧!带你去食堂吃饭。”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放心,饭里没毒。”
秦奋:“……”
我愁的是这个嘛!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掀开被子,龇牙咧嘴的下了床。
薛涛带着秦奋走出医务室时,天已经黑了。
园里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小路上。
远处的大食堂灯火通明,窗户里透出热闹的人声。
秦奋一瘸一拐地跟着薛涛,背上的伤还在疼,但已经能走了。
推开门的那一刻,秦奋愣住了。
宽敞明亮的大厅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十张圆桌。
每张桌子旁都坐满了人——大大小小的孩子,从三四岁到十几岁,还有护工阿姨陪着。
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几个阿姨推着餐车在桌间穿梭,给孩子们添饭加菜。
没有吵闹,没有拥挤,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不是那种面对镜头的、刻意的笑,是发自内心的、自然的笑。
秦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端着碗,小心翼翼地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叔叔,你吃了吗?”
秦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
小女孩笑了,从兜里掏出一个橘子,塞到他手里,
“给你吃。奶奶说,客人来了要分享。”
说完,她蹦蹦跳跳地跑回自己的座位。
秦奋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薛涛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上扬,“走吧,带你尝尝我们园里的饭菜。”
薛涛带着他走到靠墙的一张空桌旁坐下,“坐吧,别客气。”
秦奋坐下,目光扫过四周。
他对面的桌子上,坐着几个孩子和一个护工阿姨。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大口扒饭,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旁边的女孩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他,“你吃,我不爱吃这个。”
男孩抬起头,含糊不清地说,“你每次都说你不爱吃。”
女孩瞪他一眼,“闭嘴,吃你的!”
护工阿姨在旁边笑着摇头,给女孩夹了一块排骨。
秦奋的目光又移到旁边那桌。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正努力地用勺子舀饭,但勺子不听使唤,米饭洒了一桌子。
这个孩子明显有些不正常。
旁边的阿姨没有帮她,只是耐心地教,“慢慢来,勺子拿稳,对,就是这样。”
小女孩终于成功地把一勺饭送进嘴里,高兴得拍手,“奶奶你看!我会用了!”
阿姨笑着摸摸她的头,“丫丫,真棒。”
秦奋的目光继续移动。
每一张桌子上,都是类似的场景——孩子们自己吃饭,大人在旁边陪着。
有人吃得快,有人吃得慢,有人把汤洒了,有人把筷子掉地上了。
没有人骂他们,也没有人催他们。
只是耐心地等着,笑着,帮着。
秦奋注意到,孩子们身上的衣服干净整洁,虽然不是名牌,但都整整齐齐。
脚上的鞋也是新的,没有破洞,没有补丁。
桌上的饭菜很丰盛——玉米炖排骨,红烧肉、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主食是米饭和馒头。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福利院。
他想象中的福利院,应该是破旧的房子、破旧的衣服、清汤寡水的饭菜、愁眉苦脸的孩子。
但这里……
薛涛给他盛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尝尝,我们厨房阿姨的手艺不错。”
秦奋低头看着那碗汤,紫菜蛋花飘在清亮的汤里,香气扑鼻。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味道出乎意料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