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然端坐在那里,姿态还是那么优雅,脊背挺直。
但她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神却柔和了许多。
看着我,像隔着漫长的岁月。
“安馨姐……”
我顿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什么,试探着改口:“我……该叫你什么?”
她嘴角慢慢弯起来,温柔的笑着,轻声说道:
“孩子,你不该叫我姐。你该叫我一声姨。”
“安姨。”
我几乎没有犹豫。
她应了一声。
那声“哎”轻轻柔柔的,却像含着千钧重量。
然后她伸出手,像天底下任何一个长辈,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
动作很轻,很慢,指尖从我额角滑过,带着微微的颤抖。
“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是个大小伙子了。”
她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哭,只是含着泪,努力笑着。
“你知道吗,你很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她说着,声音又有些哽咽,咽了回去。
我安静地坐着,任她抚摸我的头发。
那种感觉很陌生,却不讨厌。
其实昨天见到她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了,总感觉好像在她见过她似的。
“安姨,”我放轻声音,“其实昨天在你那院子里,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有种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她没说话,只是含着泪,笑着看我。
然后她缓缓收回手,坐直身子。
脸上的激动慢慢平复,声音也变得更轻柔,却字字清晰:
“我,是你父亲的师妹。”
我怔住。
“也是他……”她顿了顿,“曾经的未婚妻。”
我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
师妹?未婚妻?
安馨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溅起的泥浆糊了我满脑子。
我凌乱了。
我是真没想到,安馨和林少华之间,隔着的不止是十来年的光阴,还有这么一重身份。
“那你们……”我张了张嘴,又咽回去半截话。
安馨低头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苦涩,倒像在说一件很久远却已经释然的事。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没跟他在一起吧?”
我点点头,确实忍不住好奇。
林少华这人,我到现在都没见过一面,连照片都没几张。
但他能先后让阮清秋,还有眼前这位安馨都对他死心塌地。
这他妈的得是什么段位?
尤其是安馨。
就这容貌,这谈吐,这静水流深的气质。
我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形形色色的女人,能跟她站在一块儿比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阮清秋是我生母,这么说不太恭敬。
但只看照片的话,她们俩确实是各有千秋。
林少华这算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安馨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
“这事说起来,话就长了。我跟少华师哥……是有缘无分。最后陪着他的不是我,这是命。但我也是他生命里的一部分,这就够了。”
她没有说“我还爱他”,但这句“是他生命里的一部分”,比任何告白都重。
我没再追问。
这种时候,任何问题都是多余的。
车窗外的阳光被云遮去大半,车厢里暗了下来。
安馨的侧脸笼在一层灰蒙蒙的光里,那些藏在鬓发间的银丝,格外清晰。
我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方向问道:
“安姨,你知道他当年为什么要离开香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