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他长长叹了口气。
书房里静悄悄的,像牢笼,困得他喘不过气。
他需要透口气。
沈知勤出门了。
城南的“翰墨林”书肆,是他近来常去的地方。
倒不是这里的书,比别处格外好。而是离家稍远,环境清幽,掌柜是个和气的中年人。
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他偶尔能遇见几个谈得来的同龄人。
今日旬休,沈知勤又踱步到了这里。
刚进去,就听见一个爽朗的声音,跟他打招呼:“沈兄,今日可来得巧!”
沈知勤抬头,看见书肆靠窗的长桌旁,坐着两个少年。
开口叫他的少年,穿着宝蓝色直裰,姓赵,名文轩。
父亲是国子监的一位博士,家学渊源,本人也颇有才名,却没有才子的傲气,待人热络。
旁边那位穿着半旧青衫,面容清瘦些的,姓孙,名明远。
话不多,但偶尔开口,见解往往让沈知勤耳目一新。
他们是在此偶遇几次后,因谈论某本诗集,而熟络起来的。
赵文轩博闻强记,孙明远思虑深刻。沈知勤虽自认才学不及,但他性子稳,听得认真,偶尔也能接上几句。
三人竟也渐渐成了可以一起喝茶、论书的朋友。
“赵兄,孙兄。”
沈知勤走了过去,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些笑意。
在这里,他不是那个令人失望的沈家长子,只是沈知勤,一个可以平等交谈的读书人。
“快坐,快坐。”
赵文轩推过来一杯清茶:“正说明远新得了一卷前朝无名氏的山水游记,笔法空灵,意趣超然,与寻常路子大不相同,等着你来一同品鉴呢。”
孙明远从衣袖里取出一卷手抄本,纸张微黄,字迹飘逸。
沈知勤接过,小心翻看。
文中描绘烟霞峰壑,云海松涛,确实跳脱了寻常游记堆砌辞藻的窠臼,多了几分出世的味道。
他读得入神,暂时忘却了《礼记》带来的烦闷。
孙明期待地问道:“沈兄,如何?”
“好!”
沈知勤诚心赞道:“不滞于物,直抒胸臆,这意境难得!”
“‘雨打空林,万籁俱寂,唯余心灯一点,照见往来皆客’,这话说得透彻!人生如逆旅,谁不是匆匆过客?”
赵文轩抚掌笑道:“沈兄这话点到了要害!”
“明远还说此卷孤峭了些,怕人不喜,我看沈兄是懂的。”
孙明远也微微颔首,清瘦的脸上露出浅淡的笑意:“知音难觅,沈兄算一个!”
这份认可,让沈知勤心头一热。
看啊,他并非父亲眼中的全然不懂风雅,毫无鉴赏之力。
三人就着这卷游记,又聊开了。从山水谈到诗文,再到古今隐逸之士,偶尔也发几句对时文的牢骚。
赵文轩消息灵通,说起主考的喜好。
孙明远则分析近来几篇范文的得失。
沈知勤大多听着,偶尔插言,竟也觉得思路比独自苦读时清晰不少。
“……要我说,读书也不能总钻在纸堆里。”
赵文轩啜了口茶,笑道:“还得有些旁的兴致,不然人都读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