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我。
“游戏里有个设定,”我说,“主角林克在神庙里睡了一百年,醒来之后,世界已经变了。他要去打最终boss,但其实,真正的玩法不是急着去打boss,而是在旷野里走一走,看看风景,做做饭,跟人聊聊天。就是那种,慢下来,享受过程的感觉。”
我顿了顿。
“您倒好,一上来就冲boss,冲完就完事了。”
他没说话,但那个表情,跟笑笑被抓住偷吃零食的时候一模一样。
“废寝忘食了吧?”我看着他,“熬夜了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这时候,门轻轻响了一声。小王探进半个脑袋,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药和水。
“首长,该吃药了。”
他走进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拿起药片递过去。老顾接过来,就着水吞了。小王站在旁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顾,忽然开口。
“首长今天早上难受得厉害,”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喘不上气,吸着氧还说上不来。李主任都急了,说要给您做个全面检查。”
老顾瞪了他一眼。
小王装作没看见,继续说:“我们护士站的人都吓坏了。首长,您可不能再熬夜了,真的。”
他说完,端着托盘出去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我懂。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我看着老顾。他低着头,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子边儿。
“顾一野同志,”我开口,“我就这两天忙,没过来。你倒好,没人管了哈。小王也不敢惹你,我理解,他怕你。但你自己呢?你来医院是养病的,还是来度假的?”
他不吭声。
废寝忘食,熬夜,然后身体不舒服。这个流程,您自己想想,合理吗?”
他还是不说话。
我叹了口气。
“行,您不说,那我换个问题。这事儿,让我妈知道,合适吗?”
这句话一出,他猛地抬起头。
“别告诉你妈。”
我看着他那紧张的样子,又气又笑。
“我不告诉,她自己不会看吗?她下午要来送汤。到时候看见您这脸色,看见这心电监护,您觉得瞒得住?”
他的脸垮下去了,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鸟还在叫,监护仪还在嘀嘀响。阳光慢慢移动,从被子一角挪到了他手上。
“我也不想,”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就是那个游戏,它……它让人停不下来。我本来想玩一会儿就休息,结果一抬头,天都黑了。”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知道不应该,”他说,“但就是……忍不住。”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心里那点儿气慢慢散了。
“爸,”我说,“您想玩,可以。但得有个规矩。”
他抬起头。
“每天最多两小时。分两次,一次一小时。饭后玩,不能耽误吃饭。晚上十点必须关机。做不到的话,”我顿了顿,“Switch我先收回。等您出院了再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行。”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些。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整个病房亮堂堂的。窗外的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还有,”我转过身看着他,“那个大师模式,等您出院了,我教您怎么玩。那个更花时间,得慢慢来。到时候您一边养身体一边玩,想玩多久玩多久。”
他眼睛又亮了,“真的?”
“真的。但现在,您得把身体养好。不然我妈那关过不去。”
他点点头,靠回枕头上。阳光落在他脸上,那点苍白好像被镀上了一层暖色。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小飞。”
“嗯?”
“别告诉你妈。”
我笑了。
“不告诉。但您自己得自觉。”
他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我走过去,拿起床头柜上的杯子,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然后又看了一眼那个收纳包,Switch还躺在里面,屏幕上亮着游戏的主界面。林克站在草原上,风吹着草,远处是海拉鲁城堡。
我忽然想起游戏里的一句话,“塞尔达公主在等你。”
可老顾不是林克,不用急着去救公主。他只需要在这儿躺着,喝喝水,晒晒太阳,偶尔玩玩Switch,等身体养好了,就回家。
“那我先走了,”我说,“下午我妈来,您自己应付。”
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个黑色的收纳包上,落在那三本整整齐齐的书上。监护仪的屏幕还在跳,绿色的数字平稳得很。
我轻轻带上门出去。
走廊里,小王还站在护士站那儿,看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
“小飞哥,怎么样?”
“没事了,”我说,“他说他知道错了。”
小王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那就好。首长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认真,玩游戏都玩得那么认真。”
我笑了,“是啊,太认真。”
往外走的时候,我又想起那首惠特曼的诗。老顾在车上念过,来医院的路上。
“从此我不再希求幸福,我自己便是幸福。”
林克在海拉鲁的旷野上走了一百年,终于醒了。老顾在床上躺着,玩着林克的游戏,玩得不亦乐乎。
他们都在找自己的幸福。
老顾的幸福很简单:一本惠特曼,一个Switch,一家人都好好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