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吸了吸鼻子。
老顾低下头,对两个小家伙说:“好了,星星看完了,该睡觉了。”
笑笑和松松都不肯动,一左一右挂在他身上。他无奈地站起来,一手牵一个,慢慢往屋里走。月光跟着他们,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墙上,一直投到门口。
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笑笑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
“爸爸,”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爷爷说他会变成星星。”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得毛茸茸的。
“爷爷逗你玩的。”
“没有逗。”老顾忽然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眼睛很亮,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没逗她。”他说,“是真的。”
我妈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很短促,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老顾没再说下去。他低下头,对两个小家伙说:“走,上楼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看着他们三个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我转头看向我妈。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有些白,眼睛却亮得出奇。
“妈……”
“我知道。”她打断我,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他早就想好了,怎么跟孩子说这个。”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但我看见了。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有知道,有明白,有不甘心,也有认命。
“他这个人,什么都提前安排好。”她接着说道,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下楼倒水。经过院子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坐在石凳上。
是我妈。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天。月光把她照得很瘦,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有些冷。那棵桂花树在她身后,影子投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还不睡?”
她没看我,还是看着天。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但我看见她的睫毛上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
“你爸刚下来过。”
“嗯?”
“他指给我看。”她抬起手,指着北方那颗不是很亮、但很稳的星星,“说那颗是他爸。然后说,以后他也会在那附近,让我别找错了。”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我说他胡说八道。”我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还有一点努力压制的颤抖,“他说不是胡说,是提前预约,省得我以后找不到。”
她说完,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那只手在月光下显得很瘦,骨节分明,青筋微微凸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夜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远处的蛙鸣停了,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我们轻轻的呼吸。
过了很久,我问:“那您怎么说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继续看着那颗星星。月光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我看见那里面的水光,但更多的是别的,是几十年的相守,是知道终将分离的无奈,是不甘心,是舍不得。
“我说,”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跑不掉的。你到哪儿,我到哪儿。你变星星,我也变。就挨着你,省得你一个人冷。”
夜风吹过,桂花树又沙沙响起来。春天还没到桂花开的时节,只有叶子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像是也在听我们说话。我看着我妈,看着她微微仰起的脸,看着她眼角细碎的皱纹,看着她望着星星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多到我数不清,也看不全。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们回头,看见老顾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外套。月光把他照得很清楚,清瘦的身形,依旧笔挺的脊梁,脸上淡淡的影子。
他走到我妈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然后他在她旁边坐下,也抬起头,看着那颗星星。
三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月光很亮,星星很亮。夜风带着青草的气息,从湖那边吹过来,轻轻拂在脸上。桂花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像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过了很久,我妈忽然开口:“那颗真的是爸吗?”
老顾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然后说:“不知道,但我想他是。”
“那以后那颗是你?”
他沉默了一瞬,那沉默里有太多东西。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就那颗。”
我妈没再说话。她只是往他那边靠了靠,靠进他怀里。那动作自然极了,像是做过几千几万次,闭着眼睛都能做到。老顾伸手揽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继续看着那颗星星。
我悄悄起身,走回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还坐在那里,两个影子融成一个,仰着头,看着北方那颗不是很亮、但很稳的星星。月光把他们的轮廓勾得模模糊糊的,分不清谁是谁。
春深了,夜凉了,他们还在那里。
很多年以后,当笑笑和松松抬头看星星的时候,他们会记得这个夜晚。记得爷爷指着北方那颗星星,说“那颗是太爷爷”,说“爷爷以后也会变成星星”,说“想爷爷了,就抬头看”。
他们会记得那个月光很亮的夜晚,记得院子里的桂花树,记得夜风带来的青草气息,记得奶奶靠在爷爷怀里,两个人一起望着那颗稳稳的星星。
他们会记得。
也会相信。
就像我妈相信,不管变成什么,她都能找到他。就在那附近,挨着他,省得他一个人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