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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本来就小啊。”
松松不服气,鼓着小脸要争辩,老顾赶紧打圆场:“不小不小,松松长大了就大了。来,让爷爷看看你画的什么?”
松松把画举到他面前,是一团乱七八糟的颜色,红的绿的蓝的,挤在一起,看不出来是什么。老顾端详了半天,认真地问:“这是花园?”
松松摇头。
“是彩虹?”
还是摇头。
“那是什么?”
松松理直气壮地说:“是冰淇淋!草莓味的和巧克力味的!”
老顾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一把把松松搂进怀里,连声说:“好,好,冰淇淋好,爷爷最喜欢冰淇淋。”
笑笑在旁边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凑到老顾耳边,小声说:“爷爷,奶奶说不能吃太多冰淇淋,你得听奶奶的话。”
老顾看了她一眼,也压低声音说:“那咱们偷偷吃。”
笑笑立刻捂住嘴,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看着他们,忍不住也笑了。
这就是我们家,这就是老顾回来之后的日常。吵吵闹闹,嘻嘻哈哈,老的没个正形,小的跟着起哄,中间那个最操心的我妈在厨房里忙活,时不时探出头来看一眼,确认一切安好。
窗外的太阳快落山了,最后一抹金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在沙发上的三个人身上。老顾搂着两个孩子,两个孩子挤在他怀里,三个人凑在一起,不知道又在嘀咕什么秘密。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听着他们的声音,心里想:这样,真好。
我爸回家的第一个夜晚,我们全家都睡得很香甜。
我妈睡前给老顾量了血压,数值漂亮得让她多看了两眼那个血压计,怀疑是不是坏了。老顾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翻了大半个月还没看完的惠特曼,慢悠悠地说:“没坏,我好着呢。”
我妈没理他,收好血压计,又叮嘱他别看到太晚,然后才回自己房间。老顾嘴上答应着,书到底看到什么时候,我不知道,但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隐约看见主卧门缝里还透着一线光。
至于我,躺下之后几乎是沾枕头就着。
这两个礼拜在医院陪床,说是陪床,其实也没干什么重活,但那种心始终悬着的感觉,比干什么都累。现在老顾回来了,我妈在隔壁,孩子们在自己房间,整个家都在,我心里那根绷了两个礼拜的弦终于松下来。一觉睡过去,连梦都没做一个。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我听见楼下有动静。
不是那种大声的动静,是嗡嗡嗡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豆浆机?
我睁开眼睛,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时钟。六点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窗帘透进来的光是暖黄色的。平时这个点,我应该还在睡,等我那个精准的生物钟在起床号响起之前把我叫醒。可今天,生物钟没响,倒是被这嗡嗡声吵醒了。
我躺了一会儿,那嗡嗡声还在继续,中间夹杂着小孩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挺兴奋的。还有老顾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小声点”“别吵醒他们”。
我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穿着拖鞋下楼,声音越来越清楚。豆浆机嗡嗡嗡地转着,偶尔有孩子咯咯笑的声音,还有老顾在说“再等一下,快好了”。我绕过楼梯拐角,往厨房一看,愣住了。
厨房里,老顾正站在料理台前,围着那条我妈平时用的碎花围裙,袖子挽到手肘,一脸专注地盯着面前的豆浆机。笑笑和松松一边一个,扒着料理台边缘,踮着脚尖,努力往豆浆机里看。三个脑袋凑在一起,画面还挺和谐。
豆浆机里的东西,我就不太敢恭维了。
那是一桶黑乎乎的东西,不是豆浆那种正常的乳白色,也不是黑芝麻糊那种深灰色,而是,怎么说呢,像是什么东西糊了之后又加了水搅匀的颜色。黑里透着棕,棕里带着紫,紫里还混着点白,总之就是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一桶不明液体。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一桶东西,又看看那三张凑在一起的脸,忍不住开口:“三位这是?”
三个人同时回头。
笑笑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得意地冲我喊:“爸爸!我们在研究做豆浆!”
松松跟着点头,小脸上还沾着一点黑乎乎的东西,也不知道是原料还是什么。
老顾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有点心虚,又有点理直气壮,像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太靠谱的事,但坚决不承认。
我走过去,凑近看了看那桶东西。那股味儿,有豆子的味道,有巧克力的味道,还有一股香蕉的甜香,混在一起,说不上难闻,但绝对说不上好闻。豆浆机还在嗡嗡转着,里面的液体翻涌着,那些黑乎乎的东西上下翻滚,看得我直皱眉头。
“你们这豆浆里都放了什么?”我低头看着女儿。
笑笑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豆子,黑豆和黄豆,爷爷说的,两种豆子更有营养。”
嗯,豆子,这个正常。
“还有巧克力,冰箱里拿的,上次姐姐带给我的那个,我没舍得吃完。”
巧克力?巧克力豆浆?我看了看那桶黑乎乎的东西,勉强还能接受。
“还有香蕉,昨天的香蕉,还没吃完,奶奶说不能浪费,我就放进去了。”
香蕉?巧克力香蕉豆浆?我开始觉得不太妙了。
“还有,”笑笑想不起来了,低头看弟弟。
松松早就等着这个机会,立刻接上,小嘴一张,如数家珍般往外蹦词儿:“还有黑芝麻!爷爷说的,黑芝麻对头发好!还有核桃!我放的!还有蜂蜜!姐姐放的!”
我睁大了眼睛,看着那桶黑乎乎的东西,脑子里把这几样东西排列组合了一遍,豆子、巧克力、香蕉、黑芝麻、核桃、蜂蜜。
香蕉巧克力黑芝麻核桃蜂蜜豆浆?
这玩意儿能喝吗?
老顾一直在旁边观察我的表情,这时候终于开口了。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你先别怀疑,等做出来你尝尝,味道不一定差。”
我抬头看他。
他穿着我妈的碎花围裙,袖口上沾着一点不知道是巧克力还是黑芝麻的东西,头发还有点乱,显然是起得早还没来得及收拾。但他脸上的表情特别认真,像是真的相信这桶不明液体能变成什么美味佳肴似的。
我呵呵笑了两声。
这话从老顾嘴里说出来,谁信啊。
老顾那手艺,我太了解了。几十年如一日,就一个字,差。不是那种偶尔失手的差,是那种稳定发挥、从不翻车、永远保持高水准的差。他年轻时候在部队,不用自己做饭;后来当领导了,更不用自己做饭。这辈子下厨房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能让人印象深刻。
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妈生病,老顾自告奋勇给我们煮面。结果那锅面煮出来,面条是糊的,汤是浑的,菜是烂的,我吃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他自己尝了尝,沉默了半天,最后把那锅面倒掉,带我出去吃。回来的路上,他跟我说:“小飞,今天这事,别跟你妈说。”我点头答应了,但那锅面的味道,我记到现在。
后来还有几次,什么炒鸡蛋炒成炭啊,什么煮粥煮成饭啊,什么炖汤炖干了锅啊,我都见怪不怪了。最绝的是有一次,他心血来潮说要给我们做早餐,煎了个蛋,结果那个蛋煎得,我妈看了一眼,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一野,以后早餐我来做。”
从那以后,老顾就很少进厨房了。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偶尔想表现一下,也就是洗洗菜、摆摆碗筷这种安全系数高的事儿。
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豆浆机还在嗡嗡转着,那桶黑乎乎的东西慢慢安静下来,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笑笑和松松眼巴巴地盯着,小脸上写满了期待。老顾也盯着,表情比看作战地图还认真。
“快好了快好了,”他说,“等会儿打完,过滤一下,就能喝了。”
我看着他,又看看那桶东西,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这玩意儿,谁爱喝谁喝,反正我不喝。
豆浆机终于停了。老顾打开盖子,一股热气冒出来,带着那种难以形容的味道,豆香、巧克力的甜、香蕉的腻、芝麻的油香,还有核桃的苦涩,全部混在一起,说不上是香还是怪。
“好了好了,”老顾拿起过滤网,小心翼翼地往杯子里倒。
我看着那黑乎乎的液体流进杯子,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等会儿他肯定要让我尝,我怎么拒绝才不伤孩子的心?说胃不舒服?刚出院的是他,不是我。说急着上班?今天是周六,休息日。说刚刷了牙不想吃东西?这个借口好像还行。
正想着,老顾端着那杯豆浆转过身来。
“来,尝尝。”
我看着他,又看看那杯豆浆,再看看旁边两个眼巴巴望着我的孩子,头皮一阵发麻。
“那个,”我往后退了一步,“我先上去洗漱,你们先喝。”说完,我转身就走。
“顾小飞?”老顾在后面喊,“马上下来!”
可我却头也不回,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跑到楼梯拐角,我回头看了一眼。老顾还端着那杯豆浆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有点无奈。笑笑和松松围着他,叽叽喳喳地问“爷爷爷爷,好喝吗”“给我尝尝”“我也要喝”。
我松了口气,继续往上走。
老顾那黑暗料理,谁爱试谁试吧。我这三十多年有幸体验过太多次了,今天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回到房间,玥玥刚醒,正靠在床头揉眼睛。见我进来,她问:“楼下怎么了?我听见嗡嗡响。”
“老顾带着两个孩子研究豆浆呢。”
她愣了一下:“豆浆?”
“嗯,”我点点头,“香蕉巧克力黑芝麻核桃蜂蜜味的。”
玥玥眨眨眼睛,像是在消化我这句话的内容。过了一会儿,她问:“好喝吗?”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不知道,我还没试。”
“那你怎么上来了?”
“等着看看效果再说。”我在床边坐下,听着楼下的动静,“先让他们当一会儿小白鼠。”
玥玥笑了,推了我一把:“你可真是亲儿子。”
我没说话,竖起耳朵听着楼下。隐约能听见笑笑在喊“好喝好喝”,松松跟着喊“还要还要”,还有老顾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挺得意。
玥玥也听见了,看看我,笑着说:“好像还行?”
我摇摇头:“不好说。笑笑那丫头,给爷爷面子,什么都敢说好喝。松松更不用说了,姐姐说好喝他就跟着说好喝。”
“那你等会儿下去尝不尝?”
我想了想,站起来:“再等一会儿。要是他们喝完了没事,我就下去。”
玥玥笑着躺回床上,不理我了。
我站在窗边,听着楼下的动静。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些月季花上,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远处有鸟叫,近处有孩子的笑声,还有老顾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不高,但能听出那股得意劲儿。
我忽然笑了。
管他什么黑暗料理呢,反正,这个早晨,真好。